诀别
书名:黄埔中央军风云:贾迪生传 作者:贾志成 本章字数:4329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14

三日后的中午,贾承仲站在了南货店的门前,抬头看了看匾额,从容地走进了店里。

“这么快就决定好了?”报名官看着眼前的贾承仲诧异的问道:

“嗯,在这之前,我就考虑了很久,表我早填好了。”

“好样的。去南京的路不好走,趁这几天空闲,把这边的事儿处理好!”

“我没什么可处理的,就是和朋友们告个别。”

贾承仲把填好的表往柜台上一放。

报名官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报名表,露出一丝狐疑:“我记得你上次说的好像不是这个名字。”

贾承仲“嗯”了一声:“您没记错。”

他扫过货架上的杂货:“以前我叫贾承仲。”

“如果我去了黄埔。以后,贾承仲这个人就不存在了。”

看着贾承仲,报名官眼神复杂地接过报名表,把表收进了抽屉。他看懂了贾承仲的眼神,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,抬起胳膊默默地对贾承仲竖起了大拇指。

接着他在柜台里又找出一张纸条交给贾承仲,纸条上写着,“5月11日,早七点,大东门学堂。”

报名官补了一句“别迟到。”

贾承仲一言不发地接过纸条,折好,揣进兜里转身刚要走。

报名官看着他叮嘱了一句“路上小心。”

贾承仲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

奉天到抚顺的交通被日本人修建的很完善,火车,客车都有。周一午后,贾承仲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贾家大院,他拎着行李站在门口,发呆般的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,良久没肯进院。

贾承仲的到来没有发出一点响声,以至于住在门房里的老刘一点没感觉到,直到他要出门小便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人。

“大少爷,您咋这时候回来了?”老刘赶紧快步上前,识趣的接过贾承仲的行李。

“这几天身体不舒服,回来休息几天。”说完,贾承仲便往堂屋走去。

贾永树正在堂屋里看着账本,听见有脚步声向这走来。抬起头一看,竟然是贾承仲,他眉头不禁皱了一下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学校不上课吗?”

“身子不太得劲,请了几天假,回来歇歇。”贾承仲敷衍道。

贾永树放下账本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不过你回来的挺是时候,玉贤生了个姑娘!”贾永树的话语显得平淡,毕竟只是得了一个孙女。

听到自己做爸爸了,贾承仲的眉眼终于有了笑意:“爸,我去看看孩子。”

说完,贾承仲不再理会贾永树,跑出堂屋,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
石玉贤身着深蓝色的旗袍,盘着发髻,坐在炕沿边。怀里抱着她刚出生的孩子,春笋般的手指轻轻拍在孩子身上。轻轻地摇着,哄着她的宝贝。

听见门口传来开门声,她抬头望去,看见贾承仲急匆匆进屋,着实愣了一下:“承仲,你咋回来了?”

“我请假了,回家休息几天。”贾承仲一边说一边走到石玉贤的面前,低头看向孩子,此时孩子被襁褓包裹紧实,只露出一副娇嫩的脸蛋,呼吸匀净地睡在石玉贤的怀里。

贾承仲向石玉贤伸出手,压低声音:“来,让我抱抱。”目光始终落在孩子脸上。

“刚睡着,别把孩子吵醒了!”石玉贤翻了他一眼,把孩子递了过去。

贾承仲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动作很轻,小心翼翼接过孩子,生怕打扰了孩子的美梦。

看着襁褓中的婴孩,贾承仲的内心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他知道他和他的孩子将面临什么,却只能强颜欢笑:“孩子起名了没?”

“还没呢。”石玉贤幽幽地看着贾承仲:“我感觉老爷子见我生了个闺女,好像有点不大高兴。”

接着又加了一句,“所以爸说了,等你回来,孩子起名得你起。”

此时贾承仲的世界里只有孩子,对石玉贤的话充耳未闻,没接她的话。

他伸手轻轻地去抚摸孩子。孩子紧闭着眼睛,依稀感觉到被人打扰。她无意识地抓紧他的手指,用力攥了攥,又松开。

看了许久,贾承仲的目光终于舍得从孩子身上剥离,转头看向石玉贤,叹了口气:“孩子像你。”

石玉贤与贾承仲目光接触的那一刻,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些异样的东西,反问道:“这次回来你准备休息几天?”

“不一定。”贾承仲随口应付了一句。他双手抱着孩子,学着旁人的样子,一颠一颠地哄孩子,孩子随着他的胸口上下起伏,睡得十分香甜。

“等过几天身体舒服了就回去。”
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吃饭。

席间贾永树突然看向贾承仲:“这次请了几天假?”

“五天。”贾承仲一边扒着饭,听见父亲问话,抬头看了一眼回道。

“嗯,那就好好在家歇歇,多陪陪玉贤和孩子。”

“玉贤嫁进贾家这么多年,你就和她生了这么一个丫头!贾家的香火还得由你来接续……就这一个丫头,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家吗?”

“嗯。”贾承仲继续敷衍着。

贾永树夹了一口菜,快要送进嘴边时停顿了一下:“对了,孩子还没起名。你读书多,想着给孩子起个名。”

“爸,你起吧。”

贾永树斜了贾承仲一眼,“一个丫头,早晚是别人家的。换成是小子,我就得请先生好好为孩子起个名。”“这个……你随便起吧,我懒得操这心!”

两人餐桌上的谈话大伙儿都在默默地听着,石玉贤偷偷地看了一眼贾永树,没敢插话,伸手在盘子里夹起一块鸡肉放进贾承仲的碗里,继续低头吃饭。

面对贾永树的态度,贾承仲停了筷子想了想:“那行,回头我给孩子起名。”

抚顺的春天来得晚,夜里凉风袭来,体感依旧有些冷。

贾家大院各个房间里传出阵阵的鼾声。

贾承仲站在院中央,仰头望月,鼻孔呼出的白汽在月光下忽隐忽现。

石玉贤半晌不见贾承仲回房,瞅了眼身侧沉睡的女婴,在炕头上抓了一件薄袄,穿衣下地,向门外走去。

见贾承仲心事重重的站在院里发呆,她在身后抱住了贾承仲,轻声道:“这次回来,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大伙儿?”

贾承仲感知到石玉贤的到来,并没回头查看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挺长时间没回家了,就是想回来看看。”

石玉贤沉默了一会儿,叹气道,

“我还是怀念你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
“起码,那时候的你听话,我还有个伴儿陪在身边……”

说着说着,石玉贤噗呲一声轻笑:“嗨,我说这些干嘛,如今你已是男子汉,有自己的事儿要做……我还总把你当成个孩子!”

“外面冷,小心着凉。我回屋等你!”

听着石玉贤断断续续的倾诉,贾承仲伸手拨开了她搂在自己腰间的手,转过身把石玉贤揽入怀中:“玉贤……”

话一出口,突然发觉自己居然不知该如何去安抚她,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“辛苦了!”

他在石玉贤后背轻轻地拍了拍:“你先进屋吧,我再静静,马上回去。”

石玉贤见丈夫暗藏心事,便不再纠缠。陪着他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,盯着丈夫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……直到她被冻的发抖,这才羞涩地冲贾承仲笑了笑,交代一句“早点回屋。”转身小跑着回了房间。

第二天一早,贾永树要出门办事。贾承仲把父亲送到了家门口,目送着马车走远,他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石玉贤坐在炕头上在给孩子喂奶,见贾承仲走进了屋,她挪了挪身子,把炕头热乎的位置给他腾了一些出来。

贾承仲站在炕边瞅了石玉贤一眼,侧着身子坐在了她旁边。伸手在孩子身上摸了摸,说来也怪,这婴孩平时不见生人,但凡生人靠近定会哭嚎。也许在她下意识里知道眼前之人是谁,贾承仲抚摸她的过程中,婴孩非但没哭,反而冲着他咧嘴笑。

他这次回家本就有事要做,陪着石玉贤又闲话了几句,这才站起身:“我还有事儿,出去一下。”

见丈夫没坐多久就要出去,石玉贤面带不舍,但出于大家的矜持,她依旧体面地点了点头:“去吧!”

贾承仲走出房间,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。他快步走向书房推门而入,回身把门关上。

他坐在书桌前抬头冥思片刻,最后在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并在纸上写下“民珍”二字。

写完字后,他把视线停留在“民珍”二字上许久,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站起了身。

他走向书房角落的箱柜旁,解下腰间的钥匙,找出自己放在角落里的私柜,熟练地从柜里翻出了一个小布包,那布包里是多年积攒下的私房钱。

他把布包里的物品掏出看了看,确定包里的银票银元还在,最后又把所有物品装了回去,随手把布包收纳进了怀里。

一切准备完毕。他再次走回书桌前,见纸上的墨迹已干,他把写好民珍二字的纸张折起,收好,迈步走出了书房。

这一天中,贾承仲摆出一副孝子慈父的姿态。他知道,这次一旦离家,这样的日子,也许就是他最后的温存与回忆。这一天里他要演好每一个属于他的角色。

夜已深,贾承仲还像昨晚一样,看着熟睡的婴孩和玉贤。他默默从怀里掏出白日里写好的字条塞进婴孩的身下。嘴唇微动,却并没发出任何声响。走到门口时,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和妻子,推门而出。

站在院子里,贾承仲终于小声地说出了那句“爸爸走了。”他知道,他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次回到抚顺、回到家。他用极轻的动作打开了院门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消失在了夜幕下的土路中。


次日一早,贾家大院炸了锅。

“什么,承仲走了?”贾永树恼怒地看着满脸泪水的石玉贤。

“是啊,爸。”

“他连招呼都没与我打,一声不吭就走了。”石玉贤泪眼婆娑取了一张纸条交给贾永树:“您看,这就是他留下的纸条。”

贾永树气的浑身发抖,手中紧捏的纸条随风飞舞。

“这个……这个逆子!”

“他的眼里还有这个家没?……还有我这个爹没?”

“走就走吧……连个招呼都不打……气死我了!”

贾永树捂着起伏的胸口连声叫骂着“逆子……”。

“这混账东西,怎么……越长大越有主意了!”
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,上面只有“民珍”两字。


奉天站前,人声嘈杂。地面上尽是乘客丢弃的杂物,随风而动。

贾承仲怀着沉重的心再度返回奉天。此刻他背着行囊,站在火车站口抬头仰望着天空,确定好方向,最后走向北面的老城走去。——那是中国人自己修建的辽宁总站,灰绿色的铁瓦顶在晨光里显得雄伟壮观。

候车大厅里,贾承仲侧着身子在人群中穿梭,最后在指定的区域站了下来。

此时,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,密闭的空间里传出阵阵怪异的味道。煮玉米、茶叶蛋的香味儿混杂着脚臭味儿。

贾承仲的身边站了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乌泱泱的挤在一起,穿什么的都有——长衫、学生装、旧军服。每个人身边都搁着他们的行李,行李也是五花八门,帆布包、皮箱、藤条箱、打着补丁的铺盖卷。

贾承仲扫了一眼,最后找了一个柱子靠了上去,把行囊搁在脚边。他的旁边站了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。贾承仲与他对视了一眼,彼此笑笑,都没说话。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——这些人去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。

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路过贾承仲时,低声问了句:“去南边的?”

“去取军校的校徽!”贾承仲也低声答道。

听到贾承仲的回话,长衫男人朝他脸上扫了一眼,二话没说递给了他一张通往北平的车票。转身他又在灰布少年身前停了一下,贾承仲见他俩低语了两句,最后中年男人同样递给他一张车票。

彼时的火车是稀缺的长途运输工具,上火车与打仗差不多,人推人,人挤人,只要人顺利挤到火车门口,就能脚不沾地被挤上车。

贾承仲是第一波被挤上火车的人,他走进车厢时,人并不多。他从容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行囊塞到座位底下。

上车的旅客越来越多,三人位的坐席少则坐四个,瘦一点儿,能挤的,挤一挤能坐五个。当然,坐的人多就不能讲舒适了,顶多就是屁股有个借力点,好过那些在车厢里站着的。

车厢里更是各显神通,能上天的人上货架躺着,能入地的钻坐席下面。但凡有个脚臭的把鞋子脱下,此处就是皱眉干哕骂声一片。

随着火车的一声嘶吼。奉天城的城郭渐渐往后退去,田野、村庄,一幕幕,像翻书般流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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