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砚将人轻轻一揽,打横放在沙发上,他转身去拿药膏,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温砚拿着药膏单膝跪在沙发边缘,薄荷气息弥漫开来。温热的指腹沾上那抹青绿,贴着红肿的臀面缓缓揉开。
沙发上的人无意识地绷紧了肩背。
温砚一边给人上药一边问道:“什么时候又开始打工的?”
陈不渡吸了口气,小声答:“半月前。”
“老师,我知道我不该给他钱。”说到这陈不渡的声音变了调,染上哭腔:“给了他他下次还会来要,但是……那毕竟是我爸。”
温砚没说话,静静地听着,伸手从茶几上扯了几张纸,递给陈不渡。
陈不渡接了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鼻尖擦得通红。
“陈不渡,按说我没有立场评价你与你父亲的事。”温砚把药膏盖拧好,拿纸巾擦了擦手,“但你记住,赡养有底线,救穷不救赌。不给他钱不是不孝,是止损。我给你钱是为了让你安心学习,不是为了让你填窟窿。”
陈不渡嘴唇动了动,眼泪又滚下来一串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陈不渡攥着那团纸巾,指节用力到泛白,才终于开口。
“老师,我知道。”
“从我幼儿园开始他就赌。”他顿了顿继续说:“一开始是挥霍家里的存款,后来他赌输了就打电话找我要钱,不给就骂。高中时候,我没给他,他就趁我不在偷我的贫困补助金……”
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,把家里的烂事摊在老师面前让他觉得难堪。温砚没有打断,只是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他攥紧的卫生纸团上。
听着这短短几句话温砚心里梗了又梗,他没有当过父亲,但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。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情绪,在嘴里抿了两圈没说出话,只是伸手扶着他的背,给人顺气。
陈不渡把两团卫生纸摁在眼上,过了会说道:“但是,我高三下半学期时候遇到了个特别好的大叔,我当时和他住在一起,他出钱供的我读书,大学的学费也是他掏的……”
陈不渡猛的把头扎在了沙发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声音闷闷的:“我……我总感觉他才更像我的父亲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说到这陈不渡再也说不下去,他不想去回忆那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葬礼。
那是个闷得人呼吸不上来的夏日下午。就在陈不渡大学开学前夕。
蝉声铺天盖地灌满整个墓园。天是灰白的,太阳躲在厚云后面,可热气一点没少。
那么一个精壮的大叔现在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。
把骨灰盒下入地里时,陈不渡就跪在旁边看着。
一铲黄土盖上去,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盖住了盒面那些金色的小字。
又一铲下去,声音更重了些,像是砸在他心口上。
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抠进泥土里,他想伸手去扒开那些土,想说“别——”,想喊“别盖那么快——”可那些字全都堵在嗓子眼里,胀鼓鼓的,怎么也挤不出来。
只有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,砸在滚烫的土面上,咽出一块深色,可眨眼间又被热气蒸干了。
他还没有回报过这个男人一丝一毫,陈叔陈叔地喊了那么久,到头来,竟连个完整的姓名都拼不齐。
他此刻终于理解了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。
这是他高中时候整个世界唯一对自己好的人。
天空暗了。
西边涌上来墨色的积雨云,风猛地灌进墓园,吹起坟前的纸钱,白花花地卷上半空。
陈不渡抬起头,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那些旋转的纸片,喉咙里终于挣出一声嘶哑的喊:“叔——”
那声音被风撕碎了,散进沉闷的空气里。
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,他还跪在那。
雨声越来越密,浇在新鲜的坟土上。纸钱也被雨水打的黏在地上。
陈不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,嚎啕的哭声从胸腔里喷涌而出,和着雨声混在一起,渗进那片刚刚填满的、湿漉漉的热土里。
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成绺,贴在额前,泪水和雨水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些是咸的,哪些只是凉的。
陈不渡的眼泪决堤般留在沙发面上,在布料上晕开两处深色。
温砚叹了口气。
“不渡,说出来会好受些,老师永远在你身边。”
“他走了,我上大学之前……”
温砚的手停在陈不渡的背上,掌心下那副肩胛骨随着抽泣一耸一耸地颤。
他没再说话,遇到这种事什么安慰都是徒劳,他只是又把手掌平摊开,一下一下,慢慢地在陈不渡的脊背上顺着。
过了很长一段时间,沙发上的哭声才一点点矮下去。
陈不渡从沙发面上微微偏过头,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,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,开口时气声比话音多:“老师……我没事了。”
温砚没接话,只是站起身,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。
他在沙发边蹲下来,把杯沿轻轻抵在他干裂的唇边。
陈不渡愣了一下,眼眶又是一热,他伸出双手捧住杯子,小口小口地抿着,温水滑过喉咙的那一瞬,才发觉自己喉管里又涩又疼。
温砚等他喝了大半杯,才又开口:“那位大叔,叫什么名字?”
陈不渡捧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,他沉默了一会儿,哑声道:“他说他姓陈,让我叫他陈叔就行。我问过他全名,他说……说名字就是个代号,叫叔显的亲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后来他走了,我才知道他叫陈全贵。”
温砚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几遍。
温砚伸过手,把杯子从他手里轻轻抽走,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他动了动位置,从蹲姿变成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,后背靠着沙发侧沿,偏过头来看着陈不渡红肿的眼睛。
“不渡。”温砚说,“你记不记得你刚才自己说的?他说名字是代号,叫叔亲。他愿意让你喊他叔,就不是图你回报什么。你好好地把书读完,踏踏实实地往下走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不渡的视线从空掉的双手上抬起来,落在温砚侧过来的脸上。
老师平时总是板正沉静的模样,此刻眉眼里却有一层薄薄的软意。
他没忍住又吸了一下鼻子,他冲温砚点了点头:“老师,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今天说出来了,觉得好像那些事忽然没有那么重了。”
温砚摸了摸他的头:“你去洗把脸,我弄晚饭去。”
他拧开水龙头,把冷水往脸上扑了两把,凉意激得人清醒了些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,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寒假,陈叔也是这么把他从房间里拽出来,往他脸上拍了两把凉水,说:“大老爷们,哭完了就洗把脸,日子还得往前过。”
他在厕所里待了会,调整好情绪才走了出来。
他走进厨房说:“老师我帮您。”
温砚扭头看他一眼:“去找点东西敷敷,不然明天肿的不能见人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
陈不渡去冰箱翻了个冰镇的饮料出来,躺在沙发上,把饮料搁到眼皮上。
“不渡,洗手过来吃饭。”
“不渡?”
温砚见人不理自己,把盘子放到餐桌后走了过来。
只见那瓶饮料滚在了地上,陈不渡歪着头睡着了。
温砚笑了笑把人摇醒。
“先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