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：天若有情天亦老（2）
掌灯时分，雪渐渐停了。
冯妙华打着哈欠，准备就寝。刚躺下，红杏便进来禀报：“郎君和娘子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便传来冯熙的声音：“来看看我闺女好些没有。”
冯熙一进来便叮嘱：“你躺着别动，莫要起身着凉，阿耶看一眼就走。”
他走近，伸手探了探冯妙华的额头，回头对常蓝道：“没发热。”
常蓝无奈：“她本就不曾发热。”
冯熙反问：“那便是无事了？”
冯熙走近时，冯妙华闻到一股酒气，她拉过被子遮住半张脸，皱眉抱怨：“酒味好重！”
冯熙笑道：“我闺女这鼻子真灵。”
冯妙华转向常蓝抱怨：“阿娘，他这是从哪儿浪回来的，这么大的酒味，你不管管？”
冯熙气的不轻，“这孩子，有这么跟阿耶说话的吗？”
常蓝扶着冯熙，眼神示意丫鬟带他离开，开口道：“我们赶紧走吧。再不走你这闺女狗脾气上来，怕是要撵人了。”
冯熙虽带醉意，神志却还清醒，立在廊下对常蓝抱怨：“你平日是怎么教她的？看她刚刚说的是什么话？”
二人移步前院，冯熙一路数落：“这孩子真是该揍了，什么浑话都敢讲，太不像话了。”
常蓝一路默然不语，及至屋内，接过丫鬟奉上的醒酒汤，递与冯熙，抬眸反问：“郎君不必怪妾身，方才她说话时，你是她父亲，你怎么不教训她？”
冯熙接过汤饮了几口，叹道：“我可是亲阿耶，怎么下得去手？”
“那我也不是后娘啊，我就下得去手？”
说罢，二人双双叹气，一时对如何教养女儿陷入了迷茫。
转眼已至岁末，这一日冯妙华百无聊赖，把熏香一颗颗丢进火炉，不一会儿，一盒香料便全投了进去。丢完又拿银签拨弄，扬起一阵烟灰。
冯熙终于受不了，香味和烟灰呛得他直咳嗽：“大过年这是干什么呢，弄的灰哪儿都是。”
冯妙华扔下银签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冯熙看着她蔫蔫的模样，问道：“小小年纪，没猫狗大，还学会叹气了？”
冯妙华用脚尖轻轻蹭着地面，无精打采的说：“无聊，没意思。”
“闷了便找人玩耍去，或是找你阿娘，别在我这儿捣乱。”
冯妙华看了父亲一眼：“我刚从阿娘那边过来的。”
冯熙提议：“今日大觉寺有法会，要不要去逛逛？”
冯妙华摇头：“烧香？不去，没精神。”
“嘿！”冯熙正要说她两句，门外有人禀报：“王家三位小郎君前来拜望。”
冯熙对女儿道：“走，别闷着了，随我去前面会客。”
爆竹声声，窗花映暖，桃符高悬，喜迎新年。
这是冯妙华穿越而来，过的第一个新年。
古代的新年与现代相比，也没有太大的不同。冯妙华身处其中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，陌生又熟悉，细想又觉得有一丝神奇。千年时光流转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，依旧守着相似的年俗，这份传承，本身便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。
除夕夜守岁，屋内灯火通明，众人围坐在一起猜谜、掷骰、饮酒，一年之中，难得这般彻夜热闹。
冯妙华看着众人嬉闹，不住地打哈欠。自上次莫名吐血后，她便精神不济，极易困倦。
常蓝见她倦态，关切道：“困了？”
冯妙华挨到母亲身边，挽住她的胳膊，整个人靠上去，含糊应道：“嗯。”
“困了便回房睡。”常蓝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，笑道，“平日不让你熬夜，你比谁都熬的住，这会儿反倒撑不住了。”转头问丫鬟，“现下什么时辰了？”
小丫鬟忙回：“娘子，马上要入三更了。”
常蓝对女儿道：“时辰不早了，你快回房歇息。”
冯妙华抱着她的胳膊，不肯动。
常蓝揽住她的肩，柔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冯妙华把头靠在她怀里，轻声嘟囔：“我要和阿娘一起睡。”
母女二人同榻而卧，欢笑声隐约传来。
屋内灯火未熄，床幔垂下，仍有微光透入。借这微弱的光亮，常蓝望着女儿，见她面色苍白，眼下泛着青黑，心疼不已，柔声道：“闭眼睡吧，阿娘守着你，不怕。”
冯妙华乖乖闭上眼，又轻声道：“阿娘，唱支歌给我听，好不好？”
“今日怎么了，这样黏人？”
常蓝嘴上嗔怪，却轻轻哼起了小调。
就在她以为女儿已经睡着了，却突然听冯妙华开口：“阿娘是哪里人？”
常蓝一怔，片刻后缓缓答道：“武原。”
原来离开故乡已有十多年之久了，久到女儿问起，她竟愣了片刻才想起。
冯妙华睁眼追问：“那是哪里？远不远？”
常蓝侧转身，垂眸看向昏暗中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，心头一紧：“告诉阿娘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“说嘛，我想知道。”
冯妙华向她怀里依偎撒娇。
“嗯……过了彭城，还要往东，你说远不远？”
“……彭城又是哪里？”
“兰陵南边。”
“兰陵……”冯妙华默念，她忽然想起来网络上兰陵王要叫枣庄王的梗，原来母亲是山东人，沉默片刻，她忽然又问，“阿娘想不想回家乡看看？”
常蓝诧异，低头望着她，认真问道：“到底怎么了？”
冯妙华仰头，母女二人恰好在此刻凝望对方。
“没什么，我只是……不太喜欢这里。”
常蓝微微摇头，伸手将女儿散乱在额前的碎发一一归拢，柔声道：“傻孩子，我同你说过，莫要听旁人闲言，大人的事，与你无关。”
“可是，我也不想阿娘难过。”
常蓝心头一软，轻拍她的背哄道：“只要阿奴好好地，阿娘就不难过。别胡思乱想了，快睡吧。”
冯妙华听话的闭上眼，这一次，很快便进入了梦乡。
深夜，她忽然醒来，身旁空无一人。
她坐起身，连唤几声“阿娘”，无人应答。再唤丫鬟，四周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。
她心头莫名慌乱，匆忙披衣起身，想知道人都去哪儿了。
卧房、厅堂、庭院，从后院跑到前院。处处灯火通明，却空无一人。
周围一片死寂，唯有自己的心跳声。
她的脚步不由越来越快，最后奔跑起来，大声呼喊，空旷的夜里，只有自己的声音孤零零回荡。
一切诡异得如同鬼域。
一路奔至大门口，冯妙华立在门前，心跳砰砰如擂鼓。
犹豫良久，她决心迈步上前。
无论门后是什么，她都必须面对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大门被推开。
尽管心中已有千百种猜想，门外的景象还是惊呆了她。
所有房屋、街道尽数消失，入目是一片辽阔的原野。
冯妙华踏出门外，才发现这原野是一处山坡草甸，其中有小径蜿蜒通向山下，远方是漠漠平林。
在她踏上草甸的一刹那，那一直让人心头不安的死寂骤然消散，万物仿佛瞬间苏醒。
微风从远处拂面而来，草叶轻摇，虫鸣细碎。
夜幕繁星璀璨，笼罩四野。
冯妙华回身，发现身后的宅院消失了，只剩她孤身立在山坡上。面对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，她却没有了方才的慌乱。
不知为何，眼前的一切，她只觉熟悉又心安，就像回到了生命的原乡。
可她从未来过这里。
指尖轻轻拂过草叶，一个念头隐隐浮现，或许这便是她穿越而来的缘由。
可是，该如何找到这个地方呢？
夜风吹动衣袂，她立在荒原之上，久久伫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