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颖推开合租屋的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。她把包甩到沙发上,没换鞋就踩着拖鞋往里走。客厅角落堆满了快递箱,有的还没拆,有的贴好了快递单等发货。桌上放着几个没做完的饰品,胶水瓶盖没拧紧,边上结了一层白渍。她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十七分,刚开完公司周会回来,脑子还乱着。
她走到工作台前,把手机放在充电座上,打开电脑。后台跳出新订单,今天多了27单,都要处理。这个数字比上周多了一些,不算太多,但一直在涨,让她有点紧张。她点进财务页面,拉出最近三个月的销售数据。销售额是慢慢上升的,可看到利润时,线就往下掉了。算完材料、包装、物流和平台扣的钱后,这个月只赚了三千九百二十一元,连房租都不够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一下下按着鼠标左键。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这声音让她想起昨天在咖啡店,陈峰说话的样子。他坐在窗边,袖子卷起,手一直动,说:“不是准备好才开始,是开始了才会准备好。”当时她没说话,只是喝了口凉掉的咖啡。现在这句话又冒出来,让她心里不舒服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,翻到空白面,用签字笔写两个标题:左边是“全职做网店”,右边是“继续上班”。写完停了一下,又在左边下面加了一句:“前提:月收入至少8000”。右边写了:“现状:月薪13500,有五险一金”。
她坐回椅子上,脚搭上另一张凳子,左脚的拖鞋滑掉了。窗外传来楼下便利店开门的声音,叮咚一声,接着是锅里的水咕噜响。她知道那个穿连帽衫的人又在门口吃东西了。这画面她见得多了,像是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的一幕。
她开始写左边的好处:时间自由,能专心做产品,不用听主管讲那些听不懂的话。缺点也很快想到:没有医保,收入不稳定,要是没单子就得花存款——她的存款一半要留着应急,另一半是妹妹下学期的学费。右边的优点很清楚:工资每月十五号到账,年终有双薪,年假能休完。写到缺点时,她停了一会儿,最后只写了三个字:“不快乐”。
写完她把纸摊在桌上,往后看了一眼。右边写了很多现实的事,左边却很空,像画了个梦。她笑了笑,拿起笔在“全职做网店”下面画了个笑脸,又马上涂黑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,是系统提醒:“有一条新咨询,请及时回复。”她没点开,而是打开微信,翻到家庭群。母亲昨天发了条语音,六十秒,她听了三遍才看文字:“你妹实习排班太乱,我让她别硬撑,钱不够你说。”后面有个红包,两千块。
她退出群聊,找到妹妹的对话框。上个月底,妹妹发了张照片,在医院走廊,背后缴费单上写着“住院押金补缴:6800元”。配文只有四个字:“姐,没事。”她当时正忙着打包耳环,回了个拥抱表情。现在再看这张图,发现妹妹眼睛肿着,嘴角勉强往上翘,像是在装没事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起身走到玄关,拿上背包。侧袋里有退烧药、充电宝和两个备用耳机。她拿出充电宝看电量,97%。这东西她带了两年,从那次妹妹发烧在地铁站过夜之后就没落下过。那时中介跑路,租房合同作废,她们连旅馆都住不起。她在便利店借热水冲药,看着妹妹缩在长椅上发抖,心里发誓以后不能再让自己这么难。
她回到桌前,打开手机银行,查了活期余额。六万三千四百元。她咬了下嘴唇,在“全职做网店”的缺点下面加了一句:“要留够六个月生活费,现在差两万左右。”
她拨通老家电话。听筒响了一声、两声、三声……第六声后进了语音信箱。她没说话,挂了。她知道母亲晚饭后才看手机,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陪妹妹值班。她们三个人的通话总对不上时间,像轮班一样,谁都没法准时接上。
她重新坐下,把那张A4纸折成两半,压在台灯底下。去厨房烧水,泡了碗速食乌冬面。等面的时候打开橱柜,取出红糖罐,舀了一勺放进杯子。这是去年沈莉送的礼盒,她一直没喝完。热水冲下去,红糖慢慢化开,沉在杯底,颜色像泥。
她端着杯子回来,电脑屏幕还亮着,网店后台的新咨询变成13条了。有人问能不能定制一对姐妹款手链,备注写:“送给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她读了一遍,放下杯子,没回复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,楼下便利店的灯更亮了。她看见陈峰还在那儿,低头吹着关东煮的热气,帽子遮住脸,右手拿着竹签戳丸子。他吃得慢,偶尔抬头看对面公交站,好像在等人,又好像只是发呆。她忽然明白,那个人每天加班到深夜,还要想创业的事。听着很拼,可日子也就是一碗关东煮,一本写满计划的本子。
她转身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把那张纸塞进去,拿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在顶部写:“盈亏平衡测算(草案)”。第一行写:“目标周期:三个月;启动条件:连续三个月净利≥6000且无逾期发货。”
写完她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,锁好。手机屏幕暗下去前,她最后看了眼消息列表。13条未读,最新一条来自“星河灿烂”,问:“你们的樱花耳钉还能订吗?我攒了好久的钱。”
她没点回复框,而是按灭了屏幕,躺上了床。被子刚拉到胸口,听见隔壁小孩拍玩具车的声音,哒、哒、哒,像在数时间。她闭上眼,呼吸慢慢稳下来。
屋里安静了。
灯没开。
抽屉里的本子静静躺着。
窗外,便利店的光照在玻璃上,映出一小片暖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