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进营帐,烛火被风掀得一晃。林蔚然搁下炭笔,指尖在案沿敲了两下,一下,又一下。副官捧着简册立在侧旁,未敢出声。帐外巡卒换岗的脚步踏过夯土,整齐划一,远处炊烟散入暗空,营地已从白日的躁动归于有序。
她抬眼:“昨日报上来的俘虏名单,可都清点了?”
“回公主,三批共押送四百一十七人,轻伤者已编入劳役队,重伤交医官处置,未审。”
“不必审。”她起身,走到屏风前的地图边,目光落在南谷西侧一处缓坡,“把那三个原属齐军偏师的军官请来,我要见。”
副官应声退下。不多时,三人被带入帐中,皆褪去旧甲,只穿粗布短褐,手臂上还缠着新裹的布条。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出头,左肩微塌,走路时略带跛,进帐后低头不语。
林蔚然打量片刻,命人取来三套秦军制式衣袍与药囊,亲自递到他们手中。“你们三人,一个曾守琅琊水道,一个管过临淄粮运,一个带过五百车兵。不是流寇,是正经带过兵的人。”
那人猛然抬头,眼中惊疑未散。
“兵败非战之罪。”她语气平直,“如今无主可依,无地可守,若愿归心,我这里缺将,更缺识地形、知水土之人。秦军不问出身,只看所为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仍未跪。
她转身展开一幅绢图,铺在长案上。“这是南疆六郡水系图。百越之地山多田少,靠渠活命。我已令工兵营重修十二处主渠,另设屯田试点三处。你们熟悉东方调度,若肯效力,即刻授职——或管一方水利,或领一营协防,三月考绩,合格者正式授衔。”
副官适时递上三枚铜牌,刻有“归义”二字。
“不愿者,可留营休养,伤愈后发路引返乡。但若再执兵刃反秦,下一次相遇,便是敌我。”
为首的齐将咬牙半晌,终于单膝落地,抱拳低声道:“末将田仲,原齐国琅琊都尉……愿效命。”
其余二人也相继跪下。
林蔚然扶起田仲:“起来吧。明日校场点将,我要让全军都看见,谁愿意归顺,秦军就敢用谁。”
次日辰时,校场黄尘未起。秦军列阵两侧,甲胄鲜明,矛戈如林。中央空地搭起高台,林蔚然立于其上,玄色劲装衬银丝软甲,发髻高束,冠钉微闪。
鼓声三响,降众被引入场中,共计八十九人,多为中低阶军官。有人昂首而行,有人垂首贴背,目光扫过秦军阵列时,仍带戒备。
一名楚将突然出列,身披残破赤袍,声音沙哑:“公主昨日胜仗打得干净,今日招降也摆得堂皇。可我等并非无知草民——胜者收降,历来只为驱之前行,替你们挡箭送死罢了!这话,你敢否认?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
林蔚然未动,只对副官道:“取地图来。”
副官疾步上前,展开一幅南郡流域图卷。她抬手一指:“你姓钟离,父钟离昧,曾任项氏屯田官,掌云梦泽北岸三渠。此地原有良田四千亩,因战乱荒废十年。我已命工兵营动工修复,秋后可灌两千亩。你若归降,即任‘云梦屯长’,率民共耕,三年内复产八成者,授爵一级。”
那楚将怔住,眼神剧烈波动。
她又召一人上前:“燕地骑兵校尉公孙烈,善山地驰突,惯走东岭小径。你部残存三十七骑,皆精于攀岭避哨。明日编入游骑营,守东岭隘口,粮饷同级,器械从优。可愿试职?”
公孙烈愣了片刻,猛地跪倒:“末将……愿效死力!”
林蔚然点头,命人赐马牌一面。
钟离犹豫良久,终也跪下:“末将……愿试屯务。”
其余降将见状,陆续伏地请降。副官一一登记姓名、旧职、所长,当场发放铜牌与职务文书。
午时过后,整编令下达各营。林蔚然亲赴西营巡查。此处为混编营地,秦卒与降卒分坐两区,中间隔一道浅沟,各自埋锅造饭,互不言语。
她在灶前停下,见一锅粟饭刚熟,便取碗盛满,坐在沟边吃了起来。左右将士皆静。
她抬头:“这饭,你们觉得是谁煮的?”
无人应答。
“我告诉你,是那个曾在齐营当伙夫的老卒煮的。他儿子死在去年攻城战里,他恨秦,但也知道,只有渠通了,地能种,人才能活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日你们坐两边,明日敌人射来的箭,可不分你是秦人还是齐人。要活,就得一起挡。”
她起身,环视众人:“从今日起,每百人队中,秦卒与降卒各半,同灶吃饭,同帐安寝。战功共享,罚过同责。三月为期,表现优异者转正授衔,失职者一体惩处。这条令,我不只给你们听,也给所有老秦人听——若还有人觉得‘体统’比命重要,现在就可以站出来。”
无人动。
她收回目光:“那就照令行事。”
傍晚,营地秩序渐稳。混编队开始共同操练,有秦卒教降卒用弩机,也有降卒演示山地潜行步法。虽尚显生疏,但已无对立之势。
副官跟在身后,低声汇报:“归义营初编成三队,共计三百四十一人,其中军官七十九,已分配至工兵、游骑、屯田三部试职。另有二百余人仍在观望,但已有十余人主动申请加入协防巡逻。”
林蔚然边走边听,手指习惯性轻叩腰间玉柄短剑。
“传令下去,凡参与夜间巡防者,每人加粟半升,冬衣优先配发。另设‘协战分簿’,由各营主官记录日常协作表现,三日后呈我过目。”
“是。”
她回到主营大帐时,天已全黑。烛火燃得稳定,文书堆在案头,最上一份正是《归义营整编录》。她坐下,提笔批注,字迹工整有力。
副官立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赵将军和章将军派人来问,是否需加强东线戒备,以防残部集结反扑。”
她落笔不停:“不必。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追,是我们不追。只要我们停手,反而施政,他们才会动摇。此刻增兵,反倒逼他们抱团。”
副官点头记下。
她写完最后一行,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痛仍在,但未加剧。她闭目三息,脑中浮现昨日地图上的几处山坳——那里还有人藏着,没出来。
但她知道,他们会来的。
因为活路,已经摆在眼前。
帐帘忽被掀开一角,夜风卷入。副官急忙上前压住。
“公主,南谷转运营送来消息,又有四十七名散兵自首,愿入归义营。”
她睁眼:“收下。按规安置,不得歧视。”
“是。”
副官退出后,她独自坐着,听着远处营地的动静。有笑声,有号子声,还有铁器敲打木桩的声音——那是工兵营在加固新哨卡。
她伸手摸了摸案角那枚“归义”铜牌,冰凉光滑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促。
副官匆匆回来,捧着一卷密简:“斥候急报,北林方向发现异常踪迹,疑似有人夜渡溪谷,正往主营靠近。”
她接过简册,展开细看,眉头微蹙。
烛光下,她的脸轮廓分明,眼神清醒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