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平沙，藤萝幽壁。明烛高燃的屋宇内，偶有酒香透帘出窗。侧耳细听，似乎还有不成调的小曲时隐时现。

桌上摆满碗碟，时令果蔬、烹香烤肉、精巧糕点、陈年酒酿……想得到的想不到的，应有尽有、眼花缭乱。

“还是离宫好啊，不用守着那么多的规矩，想吃就吃，想喝就喝，哈哈哈！”元望秋自饮自唱，好不得意。

他忍了谭为庸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多少年，今日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，好好地享用放松一餐后再论其他。

“啪——”

两扇屋门忽然一起打开，举箸持杯的元望秋本要训斥下属不懂规矩，看清步入屋内的来人，顿时醒了酒意，匆匆起身近前行礼。

“内臣深夜至此，下官有失远迎，还望内臣海涵。”

“分明是咱家搅扰了元统领，咱家向统领赔礼才是。统领照旧，不必拘谨。”杜胜含笑回礼，踱步客位，展袍落座。

元望秋眼珠子转了转，虽再次坐回主位，姿态倒比先时端正了许多，“内臣百忙之中来此辛苦，可用过饭了？内臣有事命人传话就好，下官定然妥当办理。”

“多谢统领关心，饭就不必了。话确实有几句。”

从前的瑞祥，今日的杜胜，虽说都是中宫近前的人，但杜胜可比瑞祥精明强干多了。他既能亲自来，要交代吩咐的事情绝不会平常，元望秋思量了又思量，神色谦恭。

“内臣请讲，下官洗耳恭听。”

“统领可知，娘娘为何一定要派您来宣温台？”

元望秋眨眨眼，“春夜宴当晚亲卫奉圣旨擒拿妖兽，勋卫剿除叛臣余孽，至于今日命下官探望……自然是娘娘体恤臣下。”

杜胜微微一笑，“从前暂且不提，只说当下陛下尚未痊愈，娘娘独自支撑何其艰难，谭为庸独揽朝纲、结党营私，如果没有春夜宴异事发生，统领以为，谭为庸会不会生出取代之心？”

“这……”元望秋不知该如何开口，在他看来谭为庸似并没有杜胜口中那么大的野心，但他确实也绝非善类。

“统领多年来受的苦娘娘都看在眼中，奈何娘娘也一直受制于谭为庸。好在峰回路转，事有转机。统领以为的顺理成章，实则确是娘娘的用心良苦啊。”

闻得自己的委屈原来也是能被人看到的，元望秋颇觉几分动容。

“统领本有建功立业的才干，可惜命运多舛又遇小人作梗。如今天时地利俱在，统领如果能在此时立一桩大功，便是没有辜负娘娘的信任托付，娘娘自然心中有数。日后姜大人在朝中，大人在宫中，岂不比谭为庸在时要顺和心意得多？”

“立一桩大功？”元望秋似懂非懂。

杜胜笑容不变。元望秋满腹委屈地混了这么多年的日子，选择中立不过是无能争取的被迫决定。

“虽说树倒猢狲散，但也要防春风吹又生。何况谭大人是个很有本事的人，这有本事的人一旦坏了心肠，做出的坏事可是想都想不到的。统领的属下虽能看顾一时，统领能保证永远吗？元统领，机不可失啊！再似从前那般摇摆不定怎么可以？谭懿虽然是小侯爷，但他到底年轻气盛，缺乏历练。娘娘更希望有统领您这样的得力干将，统领难道真的不想更进一步？”

杜胜意思已明，想到这些年的心酸和压制，元望秋蠢蠢欲动。

“只盼内臣能多多美言几句，下官也就无所担忧了。”

“统领说哪里话，过了今夜统领便飞黄腾达了，咱家还要倚仗统领多多关照。只是还有一件小事。”

说到日后，元望秋心花怒放，“内臣请讲。”

“事以密成，这绝非是吩咐几个愚昧懦弱之人可以做到的，否则大可派人传话，无须亲走一趟与统领相商，统领可懂？”

元望秋微微一滞，大笑开来，“内臣放心，绝不会有任何闪失。”

晨雾收尽，曙色满窗，车马入巷串街，坊内来来往往的人们热烈地议论着道听途说的消息。

“听说了吗？昨夜子时宣温台大火，好一座豪华富丽的宫殿，竟烧得片瓦不剩、人畜成灰啊。”

“如此说来，京畿三十六所闲台别馆，日后就是三十五了？”

……

或真或假的谈话中，提到最多的还要属曾经显赫一时的朝廷大员谭为庸，有人啧啧叹息，有人哀恸难言。

叹息荣华富贵顷刻化为乌有的多是外人，哀恸物是人非的只余旧日相识。

“入夏燥热，火势蔓延难止，留守人员又极有限，好在他们还是应对有策，只损了宣温台，附近楼阁馆榭都未受到牵连。”

中宫沉默不语，一动不动。

杜胜再言，“事发突然，小侯爷得知后心绪难平，方才又来到殿外等候，希望能面见娘娘。”

平日珠光宝翠、容光焕发的中宫，此刻神情落寞，双目无声，言辞之间难掩哀切，“本宫虽为中宫皇后，初闻消息尚觉恍惚。懿儿和兄长情同父子，得此噩耗，自是无法接受。可是，见与不见又能做什么？徒增伤心罢了。”

当年太后独掌权柄时，她的亲人大多都亡故于流放的路上。如今相互扶持多年的兄长也湮没于尘埃土屑。

她是真的难过，但她也没有办法。

杜胜无喜无怒，“娘娘所言不错，咱家也是这样和小侯爷说的，只是……小侯爷认定这其中有问题，一定要请娘娘着人勘查。”

“着人勘查？”中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生机，目光微转，心中主意已拿定五分，“据你看，该不该查？”

熏炉焚柱，丝丝烟缕后，杜胜的面容时真时幻，“咱家愚见，此事关键在于如何查，谁来查。”

朝中多少人巴不得谭为庸赶紧死，如今他真的不明不白地葬身火海，倒成了烫手的山芋。谭懿激愤难平暂且不提，碍于中宫的情面，不管查出什么样的结果，对上都下都不易交代。谁也不愿意做一桩出力不讨好的差事，尤其这桩差事稍有偏颇，自己就得替人背负罪名。

腕间金镯微响碎音，中宫百无聊赖地拨了又拨，“按照惯例，倘若此事真有内因，当由刑部接手。懿儿十分敬重兄长，又是本宫的侄子，想来也定会为此事出力。”

杜胜眼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。中宫究竟是一开始便想对刑部那些不满她的人下手，还是谭为庸出事之后才想出来的？不管是哪一种，这是打算赶尽杀绝啊。

“粳米粥、梁米饭，胡瓜、越瓜，老菜瓜，芥菜、蕨菜、篱笆菜……日日都是这些个东西，至多再拿出三碟蚕豆脆枣、二两烧鹅炙羊，简直没一样能下筷子的！”

元望秋剔了剔牙，一边踱步一边发牢骚。身后冯渊忙上前开解。

“听闻前些时候通往辅州的路上闹了匪患，供给一时截断。春夜宴又出一场凶事，致使朝中接连动荡。好在姜大人已开始着手朝务，想来不日就能恢复从前供给。何况这只是昼食，统领您如今得了中宫的赏识，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了。待到晚间，有的是人争先恐后地邀请统领前去赴宴，统领不必为此等小事气恼。”

元望秋只觉可笑，摸摸下巴道：“我听说，谭懿求娘娘调查宣温台焚毁一事？”

“现今局势已定，朝中有姜大人，宫中有统领您，谭懿就算再能干，又能翻出什么花样。”

“哈哈哈哈！”元望秋满意地拍了拍侍从官的肩膀，压下眉眼，“谭懿从前倚仗谭为庸何其嚣张；宫里宫外、天街坊市，他看不顺眼谁便随心折磨谁、奢靡放纵任性妄为，带着手下一帮人成日里不务正业。现在一切化为乌有，他还以为能像从前一样为所欲为。他也不看看清楚，这里是什么地方！”

“谭懿眼中的皇宫就是他温馨的家，娘娘对他如同生母，疼爱如初、从不会改变。”

冯渊语出讥讽，元望秋得意大笑。

“你所言不错，且让那个秃毛小公鸡去折腾吧，闹出笑话就有的看了，”元望秋负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一步三摇、四处张望，“那种花是不是能吃？颜色很鲜艳嘛。”

一架蔷薇轻粉淡红，数枝分梢半阶翠影，风过处花香袭人，馥郁胜兰。

冯渊眼神微微有变，暗自叹服元望秋。人逢喜事不仅精神爽，胃口也是格外的好。

“煮粥蒸鱼熬茶尚可，并无特别之处，不如先回去吧。”

元望秋觉得有理，踱步转身，忽见不远处的衙署，心思转转，改换了方向。

“你说慕泠比谭懿如何？”

“更天真。”

元望秋哈哈一笑，迈步上前，命值守卫前去通报。

晴日云光，画檐飞絮。蕊上莺娇，叶底蝶飞。一簇丛竹后，喊杀声过耳。

一名卫士屈膝勾脚，力聚一点蓄势待发，挺胯蹬腿间腕关节微扣，拳峰直击对手。与之相搏的对手撤离半步，灵活闪避。后脚外展支撑地面，腰腿合力，前脚横向攻击对方要害。

“停！”慕泠面无表情，看了看一旁童信。

童信站了出来，“大家觉得他们二人方才如何？”

大家互相看看身边同伴，目光再一次聚焦在场中央的两名卫士身上，有说尚可的，还有说待提高的，听取众人议论后，童信再言。

“你，滑行幅度过大；你，出拳时急于用力。诸位须知，步不稳则拳乱，步不快则拳慢。当松而不懈，紧而不僵。”

……

丛竹间隙后的元望秋和冯渊对看第一眼。

“这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
“听说他们这里一向严格。”

元望秋摇摇头，发觉一道目光望向自己，撑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穿过丛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