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，在下未等回复便直接进来了，指挥使可别怪在下不懂礼数。”

“元统领性情中人，你我又都当值朝中，不必拘泥于小礼小节。统领请。”

慕泠端正大方，元望秋心下大悦，哈哈大笑，同慕泠一道朝屋内走去。

茶香绕瓯翻雪，茉莉馀香在齿。几句寒暄过后，元望秋脸上的笑愈发“真诚”。

“指挥使不负众望擒获凶兽，而今又逢升迁之喜，可谓年轻有为啊，将来定有一番不可估量的前途。”

卫府真的是那么好收服了吗？即便有陛下之意，如果没有真本事，恐怕比空担虚名的后果更严重。

“为臣者，即使没有安邦定国的大才，也当尽全力将职责之内的事做好。倘或因一时得势生出骄矜之心，于己于人难免有碍。”

慕泠目光清炯，态度坦率。虽是自谦之言，可明显有揶揄之意，元望秋听得很不舒服。

“当今宫中情形如何，想必以指挥使的眼光定可看的分明。有时候表面看赢了，实则却输了。指挥使以为呢？”

陛下日益式微，剪除谭为庸等人后娘娘地位稳固，效仿当年的太后只是时间问题。

“诚如统领之言，眼下局势如何人人皆知。一时迷失不要紧，只要及时调转方向看清前路，同心协力亦如从前。否则，有时候表面看赢了，实则却是输的开始。”慕泠含笑，浅呷香茗。

元望秋眯了眯眼，索性将话挑明，“指挥使，前车之鉴就在眼前。指挥使可千万不要为逞一时之勇而耽误了大好前途。看清自己，看清脚下的路，切不可继续一意孤行。”

慕泠搁下茶杯，笑对元望秋，“统领认为我不识时务，我看统领当迷途知返。既然你我都决定坚持自己的看法，就是在这里说上整整一日，恐怕也是枉然。”

元望秋微微一愣，随后哈哈一笑，“此言原也不差，索性你我并无深仇大怨，与其没完没了地各执一词，闹到不欢而散，不如就此打住。只是还有一桩事。”

买卖不成仁义在，何必为了几句口舌没仇结仇。

“统领请讲。”

“我和指挥使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，自来关系也是不错的。日后不管结果如何，务必要苟富贵勿相忘。”元望秋饮尽杯中清茶，眯着眼笑得很真诚。这一次，是实心实意的真诚。

竹影曳庭，柳色侵阶。满树桐花香映窗扉，屋内人语不断。

童信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落，“无事不登三宝殿，春风得意的元统领竟是来劝降的。只是不知这位说客是受人指派还是自己前来。”

“如果是受人指派，那便说明他们并无万全之策，这才着人试探。如果是自身前来，那就是想再立一桩大功。好在咱们这些人暂时还在宫内，再烧起来的话难免会牵连旁人。”

童信被逗笑了，“从前大家都说，元望秋元统领是个难得的老实人、好人。今日看来，属下觉得他比起谭大人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好一个苟富贵勿相忘，咱们做得到，元统领做得到吗？”

谭为庸不是好人，这毋庸置疑，但他也算是有几分胆气。元望秋倒好，未到剑拔弩张之时先给自己找好后路。

“谭为庸和中宫从前互相扶持、而后互相利用，继而都想铲除对方。中宫现今任用姜盼山、提携元望秋，又有一大批阿谀逢迎之流拥塞前朝后庭。可以看到的情形便是如此，元望秋洋洋自得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“兔子的尾巴长不了，据属下看最重要的还是陛下，”童信顿了顿，见慕泠并不阻止，义正言辞道：“属下斗胆，假若陛下还似从前那般……即使康健，恐怕朝中也未必能真正地好起来。陛下当以天下为先，而非总是摇摆不定、犹豫不决……”

时运流转，本为自然生化之理。于人世间，便成千其万变之态。虽言兴盛太平、乱世逐鹿并非只凭人力可控，但上位者当自重身份，以黎民为念。

“你所言何曾不是许多人所想。但既已生逢此时，又于此地。与其自感自伤，不如一步步将事做好。个人举动虽小，和我们有共同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，总有聚水成海之时。”

闻得慕泠之言，童信心绪平复不少。力量有限不代表无力，他自当在其位谋其事。

远黛渐收余绮，归鸟啾啾入林。暮色染烟，小池风定。

“这些日子各项事宜都还算不错。我这里只有两句话，一则无论外界如何，所属岚光台的事诸位都要竭力虔心，我不想听到这里有谁因为任何原因办错了差事。不要给自己制造麻烦，更不要给旁人增添麻烦。二来诸位要明晓自身轻重，虽不在内庭，皇城内当值也是一样的：一切所言所行，都要慎重衡量得失后再做……”

台丞负手立于正殿中央，面色虽算不上严肃，言辞又都点到为止。众人虽默默不言，但也都猜到台丞此番训诫多半与蒲士诚有关。春夜宴后随便说几句尚被警示，蒲士诚的事就发生在岚光台中，不管真相如何，自是无人敢再轻易直言。

“温盏留下，其他人都散了吧。”

有了后一句，众人紧绷的肩膀松懈大半。匆匆瞥一眼温盏，眼神复杂地退了出去。

蒲士诚亲笔所书的道歉悔过之言历历在目，要说温盏也是真有本事，她竟然能让蒲士诚主动认错。不过最厉害的还在于——蒲士诚从岚光台消失了，消失得就好像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。

“如今内庭中，最得赏识的内官是杜胜，他的新宅不日落成，遍邀众人。岚光台便由你前往。你既出自大家，仪礼言表也不必过多嘱咐。只一件，当万事谨慎小心，事事皆要以岚光台声名为要。”

温盏眨眨眼，留下自己竟然不是因为殴打蒲士诚，还选自己去赴宴？

算不算双重惊喜？！

“去吧，不用在这里了。”

台丞并不在意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的温盏，言罢便朝书案后走去，像是还有未完公事，温盏忙行礼谢过。

小径苔生，庭灯如星。夜风吹散如雨落花，入宫以来的这些日子，温盏头一回身轻体健地回到住处。

“我还以为，你要到日落才能回来呢。”

朱樱从廊下起身，含笑迎上温盏，将一个食盒递给她。

“我可不记得托你买过这样的东西。”

食盒很精巧，和平日间见到的完全不同。温盏正要打开，朱樱笑着再言。

“这当然不是你托我买的了，这是某位有心人专门送来给你的，本要请其他人代劳，恰好我回来时听到送食盒的人和人说话，这便顺道带来了。”

“那就多谢你了。”

温盏面上微笑应答，内心掀起不小波澜。春夜宴那晚后她便没有再见过慕泠，听闻他在宫外擒获了妖兽，想来必有一场惊险。今日既然能抽空送来东西，看来事情多半已经尘埃落定。

温盏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，忽然听到朱樱再言。

“没事，小事一桩。蒲士诚的事才是咱们这里的大事。”

温盏点点头，“我的确打了蒲士诚，但以他那样心性的人，恐怕不会因为一次挨打便放弃离开。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京畿附近的宣温台被焚毁，太卜司命我们前去祝祷，以消除那里的不详之气。经过前一次我打听蒲士诚事情的地方，看到那里聚集了不少衙役，像是在调查什么。我因以取水为由不好长时间停留，只顺道听他们说什么欺瞒造假被人告发，要依律处置什么的。”朱樱说得颇为遗憾。

温盏陷入沉思，须臾，有了想法，“蒲士诚能走到今日，这都缘于他顶替了真正的蒲士诚。会不会是事情被揭破了？”

少丞的人选早已拟定，是多年来一直跟随在台正和台丞身边的一人，今早众人才恭贺过。印象中那是个和气有礼、事事妥当的才学之辈。

蒲士诚顶替同乡入国子监，又妄图靠着欺骗众人、欺凌无辜树威，以达到他在岚光台的目的。这一切看似做得浑然不觉，实则却都建立在谎言之上，尤其是最初的谎言。

谎言危如卵石，楼阁建于其上，倒塌不过是时日问题。倘若蒲士诚能真心善意在国子监中学习、亦或是在岚光台勤勉办差，也还算有救。可惜他不但事事全凭投机，还恶心恶意地害人。

最关键的是，他的贪心触及了本不属于他的利益，更有可能牵涉危害他人。

“不要给自己制造麻烦，更不要给旁人增添麻烦。”

台丞的话在心底响起，温盏心中有了答案，却也不够清晰。

是少丞还是台丞，亦或只是巧合？

“算了算了，反正那个家伙也不是好人，不管因为什么，只要他不能再祸害无辜也就是了。”想不通就不想了，朱樱向来如此。

温盏笑了，“你此言倒也不错。”

在事发前及时止损，这总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