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烟芳草连云、柳陌曲坊深深,车马喧嚣声中迎来送往者攀车叙话、恭候邀约者笑语相携。
宏阔的宅院前已是比肩继踵、熙攘嘈杂。可以想见,进入其中会是多么热闹。
温盏递了拜帖,跟随僮仆走进正门:入眼红嫣翠姹,馥郁花香似清风袭人,不但盆盆皆为佳品,甚至有不少奇花异草赫然其中。
最为引人称赞的,还要属天香国色。
“姚黄魏紫已是上品,这几株绿牡丹如芭蕉分影、罗袖染苔,惹人徘徊流连。什么醉颜红、玉楼春、颤风娇、一拂黄……同这几株玲珑巧翠相比,竟衬得毫无半点光彩。”
“要我说还是那株凤丹最为娇艳。它虽生得最素,但此刻日光明媚,花朵经光照耀,流光溢彩般绚烂。每每光影有变,花朵色泽也会随之改变;流白淡紫、幻蓝浅粉……如丝绸锦缎一般,岂不比那些艳丽的花更为赏心悦目?”
……
如果不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,又有几人觉得卷心菜好看?不过就算是卷心菜,待在不同地方价值也不一样。
温盏收回目光,步上朱栏曲桥。
楼台香散帘帏,丝竹韵婉,队队莺燕翩然起舞。清风拂面,方塘新蕊摇动,几只锦鲤游扬翻水。
一名僮仆迎面走来,同引路的僮仆低声说了几句,似是来客太多、人手不够。引路的僮仆抱歉地朝温盏行了一礼。
“姑娘沿着游廊或是经过水榭后走阁道即可,这里就不打扰了。”
温盏颔首,顺着长轩窗影信步中庭,不远处的茶室内对坐者执子落棋,不少人驻足围观。前方粉壁画墙旁裘带相映、笑闹声不绝,各色人等轻缓潇洒,说话之间似要前往瑶席。
深檐下光影横斜,温盏步调一转进了画堂,里间烛明香暗,静谧无人,穿过内堂来到后园,莺啼绿树、碧桃照影。
廊下清净无尘,炉香静逐游丝。风动斑竹帘,银壶内的荔枝露加了蔷薇花,正适合今日天气。
“如此良辰,一人独坐岂非无趣?在下也逛得乏了,姑娘可愿请在下一同坐坐?”
来人负手立于满树灼花之下,皎玉白衫、浅笑临风,像是刚刚到来,又像是已静候多时。
执杯纤手微微一顿,温盏眸出惊愕,“指挥使?”
慕泠步履轻快来到廊下坐定,笑意又深了三分,“原来这般近的距离看姑娘,会有心意沉沦的感觉。”
这是什么话?!
温盏低头饮尽杯内佳酿,许是心内紧张,佳酿不慎大半洒出,好巧不巧,全部洒向慕泠。
“没关系的,我再为姑娘斟上就是。”
慕泠拿出丝帕擦去手背上的水迹,执壶满上两杯荔枝露,将其中一杯好好地安放在温盏面前,动作一气呵成,笑容诚挚不变。
那手帕……
温盏望着慕泠将丝帕重新收入袖中,若无其事地端起银杯品尝佳酿。
一块手帕而已,这么久的日子都未再提起,说不定人家早已将此物错记成自己的了。突然说出来,除了莽撞以外,更显得小气。
温盏摩挲着银杯外壁的狮子纹路,一言不发浅呷佳酿。
慕泠望着温盏被午风吹散的额发,口中佳酿如同嚼蜡。
看来是自己的暗示不够明显啊。
“常言道天下有四事最难,不想今日运气好,都凑齐了。”
慕泠含笑,温盏目出好奇。
“都言良辰、美景、赏心、乐事,四者难并。但据我看,此刻正是良辰、眼前又有美景,最重要的是,同席人赏心、岂非都是乐事?”
“你同谁都是这般会说话吗?”温盏眸色清澈如许,神情中蕴着五分疑思难解,五分欲说还休。
慕泠真诚的目光再添九分恳切,“如何说并不重要,姑娘看我如何做,便知究竟。”
慕泠不是巧言令色之徒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比起想要得到的答案,他的回复超出了预期,温盏梨涡浅笑。
慕泠心情大好,“让我猜猜看,姑娘今日原本是要前往正厅亲赴琼筵,来到杜宅后发现今日来客远比想得到的还要多。考虑到自己反正不是今日主角,无人注意。这便寻了此方天地怡然自乐。”
“那么指挥使是如何在喧歌管弦声中,准确无误地出现在这里?”
温盏可以肯定,这一路行来,除自己外,并无相熟之人。
慕泠眸光深邃,神秘一笑却不解释,翻掌之间,三枚铜钱出现眼前。
“姑娘想知道,不如姑娘同我簸钱如何?赢者问,输者答。”
这有什么可下赌的?
温盏思忖间慕泠已持钱扣手,铜钱来回颠簸数次后逐一落于几上。
炯明双眸似温玉含晖,平日间沉稳果敢的慕泠,此刻眼神中流露出少见的轻松,上扬的唇角噙着顽皮的笑。
“姑娘一直看着我,我的目光也一直跟随姑娘。因此铜钱虽扣在我的掌下,我却和姑娘一样,都不知道几反几正。”
鼓瑟弹琴、击鼓投壶、双陆踏踘……这些宴饮之乐皆是日常所熟悉的,簸钱更不在话下。慕泠手法娴熟,神色之中却藏着不可捉摸的意味,温盏目光平静。
“所以呢?”
慕泠看得出,温盏犹疑于他的提议,甚至能从那双吸引他的黑瞳中捕捉到一丝羞涩。可温盏却依旧强作镇定。慕泠心中生出丝丝缱绻之情,愈发觉得温盏可爱有趣,言辞之间多出几分不舍道破。
“所以姑娘不如猜猜看,索性闲坐无事。”
慕泠所言却也不错,温盏想了想,“一正两反。”
“左正,中反,右反。”慕泠注视着温盏,笑容不变。
温盏微诧于慕泠答案之细致,他那骨节分明的右手已从几上移开,三枚铜钱亮出真身。
左正、中反、右反。
“从指挥使那一边看,左反、中反,右正。”温盏面上波澜不惊,明眸难掩狡黠。
慕泠无奈失笑,“姑娘关心我,正如我关心姑娘。”
规则有疏漏之处,言语上便以此占了便宜,说到底还是赖皮。
温盏自然不能发问,慕泠是个有度量的人,也不会为小节争锋。手腕抬落间,几中央的银壶银杯被放在了另一侧。
扣手、簸钱、修长的手指下是再次排列好的铜钱。
“这里算上,姑娘意下如何?”
慕泠指了指柏香袅袅的金鸭炉,温情脉脉的双眼下是洞彻一切的清明。
温盏不慌不忙,“你先猜。”
慕泠挑挑眉,似对温盏毫无办法,“上正、中正、下正。”
“确定吗?这样的几率很小的。”
温盏惊奇,慕泠胸有成竹地点点头。
“上正、中正、下反。”
手掌翻开,三枚铜钱依次摊开。
上正、中正、下正。
温盏上翘的唇角微微一滞,慕泠虽赢依然笑容谦逊。
“姑娘喜欢上次送去的糕点吗?是你我前一次去的那家铺子买的。”
这也算问题?果真是闲坐凑趣之戏。
“很好吃。”
“叮叮当当……”
铜钱再次被扣在了慕泠手中,来回颠簸后落在了几上。
“三反。”
慕泠说得很随意,温盏眉尖轻蹙。
“上反、中正、下正。”
手掌摊开,三枚铜钱整齐而列。
上反、中正、下正。
慕泠面无波澜,像是早已料定眼前结果。望着笑靥如花的温盏,柔和的目光中情意绸缪。
温盏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,“还是最开始的问题。”
慕泠顽皮一笑。他这几日有些忙,没能及时询问岚光台的事,因此并不能确定今日会是岚光台内何人前来。但在内心深处,他盼望可以见到温盏,于是就着人在正门盯着,一有消息马上离席来寻。
“因为我和姑娘心意相通,我知道定然可以在此处巧遇姑娘,因此便一直在此等候。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。”
温盏心尖微微一跳,垂首避开慕泠笑眼,“原来你还有常人没有的才干和能力。”
“那么……能博佳人倾慕吗?”
慕泠忽然凑近,温盏唬了一跳,忙向后退。
“姑娘胆子这般小?”慕泠笑容玩味,明显故意为之。
温盏马上正襟危坐,“谁说的?!”
慕泠望着温盏盈盈双瞳,认真地开了口:“姑娘如果不是胆小之人,那便直接告诉我,姑娘喜欢什么样的人?”
“好人。”
温盏咬定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,不想慕泠却心领神会地笑了。他恢复了端正的坐姿,周身流露出的气势依旧步步紧逼。
“我就是好人,姑娘原来喜欢……”
“为何总是指挥使发问,不如指挥使说说看,指挥使喜……指挥使的想法到底是什么?”
温盏打断慕泠。两人之间意味不明的言行已不是一次两次,与其任由对方用簸钱之戏让自己再度心意沉沦,温盏觉得还是说清道明比较好。
慕泠有些伤神,望着不甘示弱的女孩,却不舍得责怪半分。面容真挚,话语温柔,“温盏,我对你的心意还不够明确吗?我心悦你!”
时不我待,想清楚就说出来,尤其是感情的事。何况,他从不是犹豫不决的性子。
我心悦你。
平直的言辞、简单的音韵,轻羽般拂上心头,敲出令身心微微震颤的节奏。温盏有些懊悔方才的意气用事。
“我看得出,你对我也并非全然无意。”慕泠的语气又温软几分,柔和的目光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期许。
温盏垂下眼帘,喜悦和酸涩一起涌上心头,汇聚成难言疼痛。她也想说出和慕泠同样的心意。
可是,中宫对她的疑心或许已经消除,但如果再发生其他什么事、再因此而牵涉到慕泠……她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