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安嫔凭一尊泥人、一段陈年善意,得以翻身承宠、晋位升阶的消息,在深宫之中飞速传开,风头甚至盖过昔日寿康宫铜锣闹剧的轰动。
次日清晨,六宫眼线奔走相告,满城皆传一桩奇事:入宫五载、寂寂无闻、从未得帝王垂青的安贵人,仅凭三桩旧物换来一尊寻常泥人,转瞬便得圣心眷顾、位次攀升。
深宫众人素来爱猎奇、喜附会,无人深究背后五年的静默向善、默默深耕,只将这场迟来的机缘,尽数归于泥人玄妙。人人都说世事凑巧,可这般恰到好处的顺遂,绝不会是无端巧合。
流言肆意发酵、层层演变,最后竟传成了:昭华公主所塑泥人,最善映照人心、成全本心,所得暖意机缘,皆随泥人而至、润物无声。
翠果彼时正在院中规整预约竹牌、排布订单次序,听闻这般离谱传言,手一抖,整摞竹牌险些尽数落地。她心头又急又无奈,快步奔至楚昭华身侧禀报。
“公主!宫外宫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!众人都说您的泥人暗藏妙意、最能暖人心、遂人愿,甚至有人妄自揣测,说您塑物知心、洞悉天命!”
此刻楚昭华正蹲在菜地边,细细为新出窑的泥人修整胚体、雕琢底座纹路。听闻此番言语,手中竹签微微一顿,随即安然继续,头也未曾抬起,语气淡然随性。
“这般倒是省事。往后不必收葱收糕、收绢收墨,直接收一份诚心便可。”
翠果瞠目结舌,满肚子辩解的话语尽数咽回喉间。她转头望向昭华宫门口,瞬间明白何为盛况空前——预约长队早已从宫门绵延至永巷拐角,弯折环绕半条宫道,粗略细数足足五六十人之多。
队伍之中,低位嫔妃、各宫嬷嬷、宫女太监尽数齐聚,就连浣衣局素来擅长编作顺口溜的阿蓉也位列其中,手中紧攥一捆青葱,说是浣衣局众人齐心凑资,想要定制一尊“浣衣众女劳作群像”泥人,定格日常百态。
最令人诧异的是,人群之中竟立着两名慈宁宫小尼。二人奉师命前来,恳请公主塑一尊菩萨圣像,供于庵中静心礼奉。
翠果连忙上前解释,昭华宫只是寻常工坊,不塑神佛圣像、不涉供奉祈福。可两名小尼却小心翼翼取出一本手抄册子,页面工整誊写着所谓“昭华公主语录”,认真翻至一页,虔诚念诵:“昭华宫不设香火庙堂,却能照见人心善恶,比俗世签文更懂人心冷暖。”
此话不知是何时哪位故事会学员随口编撰,早已无从考证,可小尼念诵之时,庄重虔诚,宛若诵读经典经文。
翠果立在宫门良久,深吸数次平复心绪,转身折返院内,提笔在随身小册中细细记录:后宫人心躁动,因泥人暖心成事的传闻掀起定制热潮,排队逾五十人,含慈宁宫修行弟子两名。众人过度神化工坊本意,已然偏离初心。
落笔完毕,她将册子径直摊至楚昭华眼前。
楚昭华缓缓起身,拍去膝间泥土,缓步走至宫门。歪头打量门外浩浩荡荡的长队,又望向风中轻晃的“昭华宫定制泥人坊”木牌,最后转头看向一脸无奈的翠果,神色淡然无波。
翠果暗自揣测,公主多半要暂停接单、闭门歇业,重回菜地深耕、不问宫外喧嚣。
未曾想楚昭华淡然开口:“翠果,悬挂‘今日预约已满’木牌。往后工坊立下新规,每日仅限五单承接。急事不接、插队不接、讨价还价者不接,真心相待、本心定制者优先。”
翠果微微一怔。公主未曾避世关停,反倒顺势限流、提质守心。她即刻取来木牌,左手执笔,歪歪扭扭写下满额告示,高悬宫门之上。
排队众人见状,齐齐发出一阵失望轻叹,却无一人转身散去,反倒愈发紧密靠拢,唯恐来日无名额、错失机缘。直至苟小福出宫高声安抚,告知众人明日照常接单、早到先得,浩浩荡荡的长队才渐渐散去。
楚昭华重回院中,俯身继续修整泥胚,一边雕琢一边轻声打趣:“世人太过夸大其词。我素来只会种地捏泥、深耕沃土,连韭菜生长周期尚且细细摸索,冬蒜覆土数轮仍在静待春来,何来洞悉人心、顺遂世事的本事。若一尊泥人便能圆满人心所愿,御花园生灵皆可顺遂圆满、岁岁安然了。”
翠果闻言心领神会,提笔在册子上划去所有虚妄戏称,重新落笔:公主新号——韭菜观音。只管深耕种地、定格本心,不问虚妄机缘、俗世浮沉。
楚昭华微微思索,欣然应允:“此号甚好。韭菜观音,守本心、务实事、种沃土、得回甘。俗世求福求缘可奔赴庙堂,求田求稳、求心安、求真切,便来昭华宫,或是往永巷寻苟小福。”
话音刚落,苟小福恰好拎着一桶新淘洁净黏土从永巷归来,满身尘土、双目明亮。听闻公主提及自己,当即放下木桶、擦去额间汗珠:“公主唤我?”
翠果将方才的规制复述一遍,苟小福铭记于心,当即领命:“我即刻回去制作木牌,立于永巷试验田旁,明示众人、规整秩序。”
“切记字迹不必工整周正。”楚昭华随口叮嘱,“太过规整,反倒少了几分烟火真切,无人信服。”
苟小福应声领命,拎着木桶快步离去。翠果提笔补录:苟小福新晋履职,为永巷试验田值守发言人,专司农事解惑、安稳人心。木牌字迹刻意歪斜,留存烟火本色,静待众人信服。
人群散去之后,丽贵人与惠嫔结伴而来。二人并未盲从虚妄传闻、追逐所谓机缘,而是感念安嫔得遇知己、本心被懂的暖意,专程前来,想求公主为自己量身定制一句专属诗文,定格本心。
楚昭华放下手中泥坯,认真望向丽贵人:“你心中期许的顺遂吉言,是什么模样?”
丽贵人怀抱着新鲜青葱,伫立原地静静思索。周遭静谧无声、无人催促,她安然伫立一炷茶的时辰,缓缓开口,质朴真切:“我生来憨直、心性纯粹,从前总被人笑愚钝。我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往后岁岁安稳,不再懵懂度日、始终原地浮沉。”
楚昭华轻轻颔首,落笔成诗、温柔成全:“那便为你刻此四句:傻人有傻福,种葱得葱。待到花开日,自有识香人。”
质朴字句,恰好映照她数年勤恳种葱、纯粹度日的本心。
丽贵人听罢,眼底温热泛红,满心欢喜难以自抑,抱着青葱转身便跑。行出数步又骤然折返,想起未曾留下资费,连忙将怀中青葱稳稳置于石桌之上,才再度含笑离去。翠果连忙追出递送预约号牌,险些被她莽撞的步子绊倒,归来后笑着记录:丽贵人喜提专属本心诗句,心绪激荡、欢喜真切,激动几忘付资,青葱已补,事事周全。备注:公主所言非虚,憨直之人勤恳踏实、深耕度日,岁岁安稳、作物丰茂,便是最质朴的福气。
紧随其后,惠嫔缓步上前,手中端着一碟全新配比的陈皮红豆糕,温润清甜、香气雅致,静静伫立等候。
楚昭华抬眸轻笑:“仍是偏爱那句红豆相思,岁岁初心不改?”
惠嫔轻轻摇头,眉眼温柔笃定:“从前偏爱千古佳句的温柔,如今更想描摹自己的日常。我想刻一句自拟小诗:半生守灶台,一碟点心知。”
楚昭华静静凝望她淡然温婉的模样,心底豁然通透。世人皆逐虚名机缘、浮华热闹,唯独惠嫔最懂泥人铺的本心。
这一方小小工坊,从来不是成全虚妄期许、俗世浮沉,而是定格无人看见的坚守、铭记无人珍视的日常。安嫔被人铭记,是因为寒冬救猫、默默向善的细碎温柔;而惠嫔无需外物佐证,半生守着方寸灶台、潜心研磨糕点,烟火清冷,掌心温热,岁岁坚守、初心未改,本身就是最动人的风景。
“此句极佳,无需增减一字,尽得本心。”
惠嫔眉眼含笑,将精致糕点轻轻置于石桌之上,从容离去,心安且笃定。翠果递上预约号牌,折返院中,望着密密麻麻、层层堆叠的订单册,不由得心生感慨。工坊预约已然排至下月,幸而每日限量五单,节奏舒缓,今夜总算得以安歇。
当夜无事,翠果伏案规整订单台账,细细梳理宾客来路、定制需求,无意间摸索出一条清晰规律。
所有订单之中,昔日昭华宫故事会的学员占比超六成。丽贵人、惠嫔、浣衣局阿蓉、苟小福、小朱子、一众旧学员尽数在列。
她们从不盲从传闻、不贪虚妄机缘、不讨价还价,大多自备资费、心怀赤诚,所求皆是真实日常、本心模样,不慕浮华幻象、不塑完美虚景。剩余四成访客,多是听闻热潮慕名而来,心存虚妄期许、盲从跟风。
翠果将此番发现尽数告知楚昭华。
彼时楚昭华正在菜地之中,为越冬冬蒜覆上最后一层草帘,防寒护苗、静待春来。她缓缓起身,拍去满身尘土,淡然解惑:“昔日故事会,教世人辨人心真伪、避俗世浮沉,是护身安身的底气;如今泥人铺,定格真心百态、留存细碎温柔,是暖心安神的归处。”
“二者本是同源,一者教人不被俗世欺瞒,一者让人不被岁月辜负。皆是这座深宫之中,最难得的两样东西。”
翠果恍然大悟,提笔郑重记下,又附一笔注解:故事会炼心、泥人铺留真,一真一防、一守一安。六成旧客懂本心、知所求,余下访客逐虚名、信传闻,恰好可引入故事会静心修心、明辨真伪,沉淀本心。
夜色沉沉、皓月中天,清辉遍洒昭华宫。
土中冬蒜静默蓄力、静待春风,韭菜旧茬之下,缕缕新绿悄然萌发、生生不息。宫门预约木牌随风轻晃,“今日已满”四字在月色下澄澈清晰、安稳静心。
翠果合上台账,起身休憩,途经永巷沤肥坑旁,恰好看见苟小福新立的木质招牌,字迹歪斜质朴、烟火气十足:求菜找苟小福,求福入庙堂。
院中芦花鸡蹲坐木牌旁,歪头凝望,似在细细揣摩这昭华宫独有的烟火本心、处世之道。
长夜静谧、万事安稳。韭菜观音归寝安歇,静待来日天明,继续限量接单、守心留真。
明日故事会主题已然敲定:辨传闻真伪、明人心虚实——浅谈俗世附会与本心本真的区别。主讲人,便是深耕本心、务实守真的韭菜观音。特邀听者,为两名慕名而来、心生盲从的小尼,静待来日静心明理、褪去虚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