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泥人铺声名鼎沸、深宫人人追捧之后,后宫风气渐渐分化。真心求本心、留暖意者有之,跟风逐虚名、谋机缘者亦不在少数。楚昭华立下每日五单、限流守心的规矩,本是为筛去浮躁虚妄、留存赤诚真心,却依旧有人妄图借这一方小小工坊,谋权谋宠、争高低短长。贵妃一派屡遭挫败,正面制衡无果,便改换柔缓路子,妄图借泥人造势、暗中铺路。林答应的登门,便在这般暗流涌动中,悄然而至。
那日日暖风轻、天色晴朗,林答应未提前预约,亦未遣宫女探路铺垫,只身携礼登门昭华宫。她一身崭新水红宫装,料子上等、色泽明艳,只是剪裁过于紧致,束得肩背笔直紧绷,宛若被无形力道牵引束缚,少了几分松弛仪态。身后两名宫女贴身随行,各捧一方敞口锦盒,一盒静静盛放数枚赤金铤,色泽温润、质地精良;一盒叠放数匹珍稀云锦,晴光落于缎面,漾开细碎珠光,华贵非常。
这般厚重不菲的资财,早已超出一位答应数年宫份积攒所能企及的范畴,来路不言而喻。除却贵妃倾力扶持,再无他人。昔日朝堂弹劾之计落空,贵妃便换了章法,不争朝堂明面,转而借深宫人心、工坊热度造势,妄图借鸡生蛋、暗蓄势力。
翠果自廊檐起身,正要依规矩告知今日预约已满、恕不接急单。林答应却全然不顾规制,径直迈步走到石桌前,微微欠身、礼数未尽,语气笃定直白。
“公主殿下,臣妾前来定制一尊泥人。无需寻常模样,要独一无二、胜过六宫诸人,乃至皇后制式。资财好物,皆不是问题。”
她谈及“皇后”二字,声轻却意准,野心暗藏、分毫未藏。
“贵妃娘娘有言,公主巧手塑物,最能成全人心、助力机缘。昔日安贵人凭一尊泥人沉淀本心、得遇顺遂、位次攀升。臣妾所求不多,只求公主为我塑一尊专属泥人,底座题诗,便用那句‘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’。”
彼时楚昭华静坐石桌之侧,细细修整一套“御花园蹲守系列”泥人胚体,指尖沾满温润陶土。听闻“贵妃娘娘说”四字,指尖轻轻捻去多余泥边,神色淡然无波。眸光淡淡扫过两盒华贵厚礼,心底通透明晰。
这般重金厚礼,是贵妃刻意造势、倾力托举,想借昭华宫泥人铺的口碑,为林答应铺路争宠、暗中抬势。
“可以。”楚昭华将修整完好的泥胚轻轻搁置一旁,从容应允,“想要何种姿态?伫立、静坐、抚琴、起舞,皆可自选。”
林答应眼底掠过一抹错愕意外。她原以为公主会委婉推辞、百般斟酌,未曾想应允得这般干脆利落。昔日铜锣一事,她几番试探,公主始终温润疏离、分寸有度,让她始终猜不透深浅。今日携重礼登门,便笃定无人能拒财利之便,此刻心中暗自笃定,公主终究难抵好物诱惑。
她稳住心神,道出早已备好的期许:“便塑抚琴之姿。琴台之上,需雕琢凤凰纹样,规制气韵,要胜过皇后宫中牡丹绣架,更显尊贵不凡。”
楚昭华取来湿布,细细拭去指尖陶土,微微偏头,静静端详她片刻,淡然规劝:“凤凰为中宫皇后专属规制,位分尊崇、非低位嫔妃可配。你身居答应之位,强行取用凤凰纹样,反倒虚实不符、难以承托,徒增桎梏。”
林答应唇角笑意骤然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:“那何种姿态、纹样,最适配臣妾?”
楚昭华略作思忖,语气诚恳真切、无懈可击:“你一身最大的闪光点,从不是抚琴技艺、容貌风姿,而是赤诚韧性。昔日御花园崴脚伤身,依旧坚守本分、躬身请安,这份持之以恒的谦卑诚意,六宫众人皆看在眼里。不如塑一尊祈福跪姿,双膝沉稳、双手合十,静心祝祷、谦卑守礼。既显本心赤诚,又守宫规本分,最能让父皇一眼铭记你的踏实与恭谨。”
“诚意”二字,最是无懈可击。应下,便认领谦卑姿态;推辞,便是自认本心不纯、诚意不足,进退皆无可辩驳。
林答应心头百般纠结、暗自权衡。跪姿看似不如抚琴雅致体面,可近来帝王偏爱安嫔那般静默谦卑、踏实向善的性子,人人皆知。安嫔蛰伏五载无人问津,一尊泥人便让帝王看见本心、顺遂翻身。足证帝王铭记的从不是浮华姿态,而是本心特质。
争宠之路,被记住便是胜算,方式从无高低之分。
她咬牙定夺:“好。便用祈福跪姿。但题诗必须依我所愿,刻‘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’。”
“自然依你。”楚昭华眉眼温润、笑意浅浅,“近日题诗顺遂,我额外赠你一句吉言,分文不取。”
林答应当即应允。楚昭华取笔落纸,写下定制明细,翻面示人:跪姿祈福泥人一尊,底座刻诗「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」,附赠吉言四字:心想事成。
望见“心想事成”四字,林答应眼底终于漾开真切笑意。这四字恰好契合她与贵妃心中所想,期许顺遂、登顶争先,一切野心,尽在不言之中。
她从锦盒中取出数枚赤金铤置于石桌,定为定金:“余下资费,待泥人烧制完成,再尽数补齐。”
说罢便携宫女转身离去,步履较之来时轻快许多,已然暗自畅想帝王见此泥人、感念她谦卑赤诚的模样。
待一行人走远,翠果即刻捧着小册凑近,低声问询:“公主,当真要为她塑这尊跪姿泥人?”
楚昭华未曾答话,重新取泥塑形,指尖起落利落,很快捏出规整跪姿人形:双膝并拢落地,腰背挺直端正,双手合十举于胸前,姿态恭谨虔诚,形似静心祈福。唯独衣袂褶皱雕琢得格外细致,水红宫装下摆平铺于地,舒展如扇,分毫细节、尽数精致。
翠果静静端详,越看越是眼熟。这姿态,分明复刻了那日林答应御花园崴脚、跪地请罪、故作恭顺的模样,分毫未差。
“公主,您这是……”
“本就是祈福之姿。”楚昭华指尖不停,细细雕琢衣领绣花,语气淡然,“我赠她心想事成,她心中所想,我便尽数成全。她欲凭浮华姿态压过六宫、比肩中宫,我便依她所愿,让她得偿所愿。只不过世间制衡之道万千,躬身俯首,亦是一种凌驾。”
翠果心头一震、豁然通透,飞快提笔在册子上记录,文末连注数笔,惊叹不已。
四日后,泥人烧制完工、顺利出窑。恰逢沈青黛前来交割军中肉干,呈上最终定型的麻香芥末风味新制肉干。她绕着泥人缓步端详一周,精准点评:“这跪姿端正规整、分寸有度。军营之中,将士俯首臣服、恭谨听命,便是这般姿态,看似谦卑,实则全然受制于人。所谓合十祈福,更似躬身俯首、收敛锋芒。”
“是她自己要的赤诚诚意。”楚昭华淡淡开口,“我不过是依她本心,尽数呈现而已。”
沈青黛微微颔首,了然一笑,自顾取用肉干,不再多言。
翠果取来锦盒,将泥人稳妥装好,附上一张洒金笺,以工整簪花小楷标注定制编号与原题诗句,吩咐苟小福送至林答应宫中。
林答应初见泥人,笑意灿烂、满心欢喜,是近两月来最舒展的模样。她将泥人置于妆台最醒目之处,对着宫人欣喜赞叹:“公主手艺果然精妙绝伦,跪姿端庄得体,题诗风华绝代,此番定然能得圣心眷顾。”
贴身宫女凝望泥人合十俯首的姿态,心中隐隐不安,几番欲言又止,终究不敢妄议,低头缄默。
次日早朝落幕,帝王静坐御书房批阅奏折,抬眸之际,目光扫过御案之上错落陈列的各式泥人:皇后端坐沉稳、气度雍容;太后闲适恬淡、安然喜乐;德妃静心莳花、岁月安然;贤妃捻珠祈福、恬淡无争。一尊尊皆是从容立身、本心坦荡。
帝王端起茶盏,随口问询:“林答应定制的泥人,想来已然烧制完成?”
太监总管躬身回禀:“回皇上,昨日已然送至宫中。”
“是何姿态形貌?”
太监总管喉头微紧,据实回奏,字字清晰:“回皇上,是静心祈福跪姿,双手合十、衣袂铺地,姿态极尽恭谨。公主附赠吉言‘心想事成’。林答应原定题诗为‘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’,公主将原诗刻于底座背面,正面另题一句:回眸一跪百媚生,六宫请安我先行。”
帝王执盏的手腕骤然悬空,眸光微动、默然沉思。
六宫请安我先行。
请安本是躬身俯首、守礼臣服之事,她偏偏要在争艳夺宠的诗名之下,标榜自己俯身最先、跪拜最勤。旁人回眸是风华尽展、身姿傲然,唯独她回眸一跪、姿态极尽卑微。
这尊泥人立于御案之侧,日日入目、时时可见,无声诉说着她刻意放低姿态、刻意讨好谋宠的心思。贵妃斥巨资赠锦缎赤金,林答应俯身献姿、刻意逢迎,一者出钱、一者出态,机关算尽、妄图借泥人造势争宠,到头来,不过是成全了一场刻意的卑微。
帝王靠回龙椅,唇角扬起一抹哭笑不得的淡然弧度,轻声叹道:“这个昭华,最是通透人心、分寸拿捏得当。”
说罢继续批阅奏折,随手将这尊跪姿泥人轻轻挪开半寸,与皇后及六宫众人的立身泥人刻意错开,高下分寸、一目了然。
当日午后,宫中传下圣旨:林答应品行浮躁、心术不端、屡行失仪,降为林才人。
圣旨措辞简约,仅以“行为不端,屡教不改”八字定论,只字未提泥人之事。可深宫人人通透,皆知这场降位之罚,缘起于那尊本末倒置、野心外露的泥人。
浣衣局阿蓉顺势编出新的坊间短句,清淡纪实、点透事理:林姬躬身拜,痴心逐荣华,一朝心念盛,俯首难腾达。
林才人独坐翊坤宫偏殿,垂泪良久、满心不甘。她倾尽重金、费尽心思,终究得不偿失、功亏一篑。贵妃闭门不见、未曾传话,连贴身周嬷嬷亦无只言安抚,往日扶持恩宠,尽数消散。
同样一方陶土、一窑烟火,安贵人凭真心向善、沉淀本心,得以进阶顺遂;林才人凭功利谋私、刻意钻营,一朝跌落位次。同坊殊途、祸福自择,从来不在泥人,只在人心。
楚婉宁静坐琴房抚琴,一曲终始、未曾中断,琴弦完好无损,曲调却通篇疏离失序,无半分韵律可言。往日断弦尚可更换,今日弦音未断、本心已乱,通篇曲调,只剩无声沉寂、万般落空。
德妃听闻此事,对掌事姑姑淡然点评一语,辗转传入昭华宫:“贵妃欲借工坊之势为人争宠造势,公主便顺势成全其姿态。贵妃想借力打力、暗设棋局,公主便原路返还、破局脱身,分毫不让、步步通透。”
入夜静谧,翠果提笔在随身小册中郑重记录:林答应重金定制泥人,妄图凭浮华姿态压过六宫、谋取名利,公主赠吉言“心想事成”,成全其本心所求,塑跪姿明心性,今日如期降位为才人。入账赤金若干,公主吩咐尽数拨出,一部分为浣衣局宫人添置冬衣,剩余用以修缮永巷试验田、添置农耕器具。
落笔完毕,翠果合上册子,入院续煮清茶。院中窑火未熄,楚昭华正逐一取出新出窑的泥人,轻轻吹去表层浮灰,头也未抬,语气淡然笃定。
“传话给小福子,明日预约名单筛减数人,往后工坊不再承接贵妃派系之人的定制。”
翠果应声问询:“为何单独筛去这一派客源?”
“她们所求从不是被人看见本心、留存温柔。”楚昭华淡淡开口,字字通透,“只为借外物造势、踩压他人、争名夺利。泥人坊承的是真心、留的是本真,不是为人倾轧相争、踩踏上位的工具。”
翠果即刻落笔新增店规:昭华宫泥人坊,不接倾轧相争、谋私踩人之单。随即起身去往永巷传话。
月色清朗、清辉遍地,菜地之中,冬蒜深埋雪下、默默蓄力、静待春风。
深宫浮沉,最是公平。躬身跪求而来的名利恩宠,皆是外物加持、无根无凭,他人一念便可收回、转瞬成空。唯有躬身耕耘、立身自强所得的安稳与底气,扎根心底、落于实处,任谁也夺不走、耗不尽。
林才人依旧困在得失之中,百思不得其解。她从无过错,只是始终未曾读懂:公主那句附赠的“心想事成”,成全的从来不是她的荣华富贵,而是她满心执念、躬身逐利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