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谢临川乘坐的马车出现在谢家堡外。
刚刚穿过外围树林,前方视野便彻底开阔。
原本的堡墙之外,一排排青砖瓦房已经拔地而起,将旧堡围在中央。
几条新修的街道横平竖直,路边挖有排水沟渠,几口水井周围还铺上了青石。
更远处,数千名青壮正在夯土砌墙。
沉重的石夯起落不止,号子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。
这已经不能再叫坞堡了。
只要外围城墙彻底合拢,此地便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小城。
谢临川离开前,已经定下了安置章程。
五千余名新户该住在哪一片,田地如何丈量,街道、水井和排污沟如何修建,账册中都有明确条目。
张金只需依照章程执行,再根据实际情况增补即可。
谢临川掀开车帘,目光从新修的房屋、工棚和道路上一一扫过。
半个月前,这些人刚从王家庄园出来时,大多衣衫破旧,神情麻木。
如今他们仍算不上富足,身上的衣服也多有补丁,走动间却少了几分惶恐。
有田,有粮,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住处,便足以让他们重新直起腰。
马车在堡门外停下。
守门护卫认出驾车的王大,又看见从车中走出的谢临川,立即单膝跪地。
“老爷回来了!”
旁边几名护卫立刻向堡内报信。
消息沿着街道传开。
不到一刻钟,堡门后的长街两侧便站满了人。
有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,有人踩着门槛向外张望,还有几名老人拄着木杖,从新分到的院落里赶了出来。
他们没有高声欢呼,只是望着谢临川。
不少新迁户进堡以来,只听张金和堡中老人提起过谢家家主,却没有真正见过谢临川。
如今见他从郡城安然返回,原本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。
谢临川没有直接进堡。
他走到路边一户新迁百姓面前,看了一眼院门旁堆放的农具。
“分到几亩田?”
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双手满是老茧,见谢临川向自己问话,慌忙躬身。
“回县尉老爷,家中五口,分了五亩薄田,还有两亩荒地,张管事说,荒地今年开出来,明年便能下种。”
“口粮可曾发足?”
“发足了。”
汉子连忙让妻子取出粮牌。
木牌上刻着户主姓名与人口,背面记录着领粮数目,上面还留有负责吏员的印记。
谢临川接过看了一遍,随后还给对方。
“孩子可曾登记入学?”
汉子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。
“都登记了,过几日便去蒙学。”
谢临川又问了相邻几户。
分到的田亩、粮食和农具,与他离开前定下的章程没有出入。
他这才沿着长街向内走去。
道路两侧的百姓纷纷退开。
谢临川每走过一段路,便会停下来问上几句,有时查看粮牌,有时询问房屋漏不漏雨。
这些事并不复杂,张金也早已处理妥当。
可张金办妥是一回事,谢临川亲自过问又是另一回事。
识海中,天衍玺轻轻震动。
一道道人气从长街两侧升起,没入识海云海。
感激、敬畏、庆幸、依赖,诸多杂乱情绪经过玺身过滤,逐渐凝成灰白雾气。
那些刚刚出现不久的归附丝线,也随之变得清晰。
谢临川一路走过长街,直至内堡议事堂。
张金已经抱着几本账册等在门外。
“老爷,新迁户的房屋已经分完,田地也按户登记造册,适龄孩童的名单都在这里。”
他翻开最上方的一本册子。
“五千零三十九人,其中男性青壮一千八百二十三人,妇人一千六百四十七人,老人五百三十一人,孩童一千零三十八人。”
“共安置一千四百六十三户,分出院落一千四百六十三处,现有房屋不足的,几家亲族暂时同住一处,待外城房屋建好后再行拆分。”
“田地按每户人口分配,少则三亩,多则五亩,农具、种子和三个月口粮,也都登记在册。”
谢临川接过账册,逐页查看。
每一户的姓名、人口、原籍、住处和田亩都记得清楚,领过多少粮食、几件农具,也有经手之人的签押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张金脸上的紧张散去,又递上另一本册子。
“学堂增设了两间蒙学,裴先生从新迁户中挑出四名识字的老人,让他们暂时担任副教。”
“适龄孩童分成三批,每批三百余人。笔墨纸砚都从王家的赔银里支取,每个孩子先发两支笔、十张纸和一块旧砚。”
说到这里,张金停了停。
“纸价近来又涨了一成,再这么用下去,王家的赔银怕是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先把账记清楚。”
谢临川将册子放到案上。
“孩子识字之后,学堂可以改用沙盘和木板,纸张只在考校时发放。”
张金立刻点头。
这样一来,能省下一大笔钱。
“今晚召集新迁户的户主,我亲自见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当晚,旧堡外的空地上点起数十支火把。
一千多名户主分片站立,张金带着吏员逐一核对名册。
谢临川没有说什么空话,只当众重申了几条规矩。
分到各户的田地,不得被管事私自收回;领取的口粮不得克扣;孩童进入学堂,不另收束脩;堡中征调青壮修墙开荒,按日记工,不得白用劳力。
有不识字的户主捧着田契上前,请县衙书吏当众念出姓名和亩数。
也有人询问来年是否还要替王家服役。
谢临川一一作答。
直至所有人的疑问都问完,他才让众人散去。
回到议事堂后,谢临川独自坐在案前,闭目进入识海。
天衍玺悬在云海上方,玺身裂痕依旧没有恢复,周围的人气却比他离堡前浓厚了近一倍。
七千余道归附丝线最为凝实。
在这些丝线之外,又出现了近三千道较为细弱的新线,数量仍在缓慢增加。
新迁户虽然拿到了田地和房屋,却还没有经历秋收,也不曾真正融入谢家堡。
眼下的感激,尚不能完全化为归附。
谢临川退出识海,并未急于求成。
人已经留下,接下来只需把章程落到实处。
一个月后,谢家堡外围的新城墙彻底合拢。
城墙主体以夯土筑成,外侧包砌青砖,高达两丈,比原来的堡墙更加厚实。
五千多名新迁户也陆续住进了分配好的院落。
孩童每日前往学堂,青壮白日修路开荒,傍晚则有一部分人进入武堂,由张天恒教授站桩与基础拳脚。
这一日深夜,谢临川独坐书房,运转《民心诀》。
识海云海不断翻涌。
来自谢家堡各处的七情人气汇入天衍玺,经过玺身过滤之后,化作一道道灰白气流,沿着经脉进入丹田。
丹田中的气旋随之加快。
以往运转一个周天,只能炼化少量人气,如今同样的时间内,流入丹田的人气已经多了近一倍。
谢临川并未强行拓宽经脉,而是维持原有速度,将多出的人气一遍遍压缩提纯。
两个时辰过去,丹田内的气旋明显凝实了几分。
谢临川睁开双眼,摊开右掌。
灰白人气沿着经脉流转,最终在掌心凝聚成团。
整个过程仍需数息,却比从前顺畅许多。
他重新闭目,神识扫过天衍玺周围的归附丝线。
超过一万道丝线已经稳定下来。
万人归附,终于达成。
从今往后,只要民心不出现大幅动荡,他的修炼速度上限便能逼近四灵根修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