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的山道上浮着一层薄雾。苏砚下了崖,脚踩在结冰的石阶上,每一步都走得稳。昨夜站得久了,膝盖还在响,手指头也僵,但他坚持顺着山路往下,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。
杂役院在半山腰,几排低矮屋舍围成个四方院子,墙皮剥落,门框歪斜。门口立着块木牌,写着“戒律外班·杂役所”,字迹潦草,像是谁用烧火棍蘸墨甩上去的。苏砚到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,三五成群站着,穿的都是灰布短打,袖口磨出毛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站在院外看了片刻。里面有人正弯腰搬筐,筐里是湿漉漉的灵草,一人失手滑倒,筐翻了,草撒了一地。那人慌忙去捡,手刚碰到一根青叶,旁边就有人笑出声:“连筐都扛不住,还指望进内门?”四周哄笑一片,没人伸手扶。
苏砚往前迈了一步,脚刚抬起来,又收了回去。他看着那弟子独自蹲在地上,把草一根根拢进筐里,指尖发抖,脸涨得通红。最终也没人帮,他自己扛起筐,一瘸一拐往屋里走。苏砚低头,从怀里摸出铜牌,在掌心捏了捏,然后走进院子。
登记处是个小棚子,坐着个执事弟子,眼皮耷拉着,手里拨着算珠。苏砚递上铜牌,那人扫了一眼,懒洋洋说:“劈柴三百根,挑水二十担,辰时三刻前交差,少一根加一日。”说完便不再理他,继续数自己的账。
苏砚应了一声,转身去领工具。柴房在西角,门虚掩着,推开门一股霉味扑出来。斧头挂在墙上,锈迹斑斑,他取下一把,掂了掂,沉,还能用。刚走出门,就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。
两个杂役弟子站在炭窑前,一个指着另一个鼻子骂:“你昨夜偷藏了三株养气草,我亲眼看见你塞进床底!”被指的那个脸色煞白:“放屁!你血口喷人!”前面那人冷笑:“不信?我现在就去报张执事。”话音未落,掉头就走。另一人愣在原地,嘴唇哆嗦,想拦又不敢动。
不过半炷香工夫,张寒就来了。黑袍裹身,面无表情,身后跟着两名巡查弟子。他亲自带人搜了床底,果然翻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确实是养气草。张寒当众宣布:“王三,私藏药材,取消三日灵炭份额,禁闭一日。”转头对举报者点头:“李四,举报有功,赏灵炭一块。”
众人静默。片刻后,竟有几人鼓起掌来,掌声稀拉,却格外刺耳。李四接过炭块,脸上没有喜色,只有一股麻木的紧绷。他攥着炭,慢慢退到人群后头,眼神空荡荡的,像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苏砚站在柴堆旁,手里的斧头没放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账簿,封皮微热,翻开一页,金光浮现四个字:【高位伪道,养万世凉薄】。他盯着那行字,片刻后合上,重新塞回怀里,抬手抡起斧头,砍向第一根断木。
“咔”的一声,木头裂开,飞出两片碎屑。
日头升高,院子里人来人往,脚步匆匆,有人为多挑一担水争执,有人为少领一块炭告状,还有人半夜偷抄他人功法笔记,第二天就被揭发,罚去刷洗茅房三日
中午饭是冷馍配盐水汤,每人一份,定量发放。苏砚坐在柴堆边啃着,忽然有人一脚踢翻他的饭筐,馍滚进泥里。几个弟子站在不远处笑:“重情种,吃土去吧。”他没抬头,默默捡起馍,吹了吹灰,继续吃。远处有人嘀咕:“这人真怪,挨了欺负也不报复。”
下午训话在酉时初。所有杂役弟子列队站好,张寒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通报两件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,“第一,王三私藏药材,已按规处置。第二,赵六昨夜梦中呼母名,被同室举报‘执念未断’,经查属实,面壁三日,以清心魔。”
队伍里一阵轻微骚动。赵六站在后排,脸色惨白,双手紧握,却一句话不敢说。举报他的同室昂着头,嘴角微扬,像立了大功。
张寒继续道:“情是毒,恩是锁。你们能入凌虚宗,便是天赐机缘。若还惦记凡俗牵绊,不如早早下山种田。修道之路,唯斩尽七情,方可登阶。今日我讲这些,是为你们好。谁心里还藏着旧人旧事,趁早自己了断,别等别人来揭。”
他说完,目光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苏砚脸上。两人对视一息,苏砚低头抚了抚账簿的封皮。
他没反驳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这里只认规矩。而规矩,早就不是为人而立的了。
夜深了,杂役院熄了灯。苏砚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隔壁翻身的声音、打鼾的声音、偶尔几句梦话。他没睡,睁着眼看屋顶,漏风的地方飘着雪粒,落在脸上凉一下就没了。
忽然,一声嘶吼划破寂静。
“我不是无情!我娘还在等我!”
所有人惊醒。只见东侧一间屋门猛地撞开,一个弟子赤着上身冲出来,双眼血红,满脸是汗,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。他跑了几步,一头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响,额头立刻渗出血来。他又撞,一下,再一下,嘴里还在喊:“我不是无情!我不是无情!”
院子里瞬间亮起几盏灯。有人推开窗看了一眼,又迅速关上。有人说:“心魔缠身,别沾,染了妄气要倒霉的。”另一个附和:“活该,白天不老实,晚上遭报应。”没人上前,没人劝,只有几个脑袋从窗户缝里探出来,冷冷地看着。
苏砚翻身下床,抓起外衣就要出去。刚拉开门,两条人影挡在面前,是同屋的两个杂役弟子。
“别管。”左边那人说,“心魔发作的人,碰了就沾晦气。”
“我们不想惹麻烦。”右边那人补了一句
苏砚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不断撞墙的身影。那人已经跪在地上,抱着头哭嚎,血顺着额角流下来,滴在雪地上,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他没再动。
账簿贴在胸口,温热如常。
他知道,这不是一个人的事。
这是整座宗门,把人心一点点磨成空壳的过程。
那人终于被巡夜弟子拖走,手脚挣扎,哭声渐远。院子重归黑暗,窗扇一扇扇关上,灯也一盏盏灭了。风从墙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一晃一晃,火苗歪了歪,又直起来。
苏砚站在原地,直到听见远处钟声敲了三响。
他慢慢退回屋里,躺回床上,手仍搭在账簿上。外面雪又开始下,轻轻的,没声音。
屋檐滴下一滴水,砸在石阶上,碎成五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