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一过，山风就彻底变了味儿，裹着晒谷场的金香往人骨头缝里钻，连院角那棵老桂树落下来的花瓣，都沾着点熟谷子的甜气。我前一天夜里躺在竹凉床上跟阿螺念叨，葡萄架底下那片空地方空了快半旬，刚好腾出来晒秋，比大门口的晒谷场强百倍——晒谷场人来人往，鸡啄麻雀叼的，还得时不时去赶，这院子里关起门来，风凉丝丝的还不沾灰，晒出来的东西都比外头香。
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，扛着小锄头往葡萄架底下钻，刚把半丛缠在竹架根上的狗尾草薅完，院门外就传来竹推车吱呀吱呀的响动。抬头一看，望天和念云推着满满一车刚从南坡地里掰回来的玉米棒子，黄澄澄的堆得冒尖，连车轱辘都被压得陷进泥地里半寸。小外孙坐在玉米堆最中间，露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，手里攥着把软乎乎的玉米须往脸上蹭，蹭得满脸都是黄丝丝，看见我站在架边上瞅他，立马晃着小手咯咯笑，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，滴在底下的玉米棒上，印出一小片湿印子。
阿螺端着个洗得发亮的大竹筛子从屋里出来，筛子底下铺着刚从仓房里抱出来的干稻草，软乎乎的铺得平平整整。她走到我边上，伸手把我后背上沾的草叶摘下来，指尖还带着刚蒸好的玉米馍的热气：“你瞅瞅你，鞋都没穿稳就往泥地里冲，昨儿夜里下了点小露水，地滑得很，摔个跟头我可不扶你。”说着她把竹筛子往葡萄架最阴凉的地方一摆，又回头喊念云去屋里抱剩下的几个旧竹筐，那几个筐是我二十年前亲手编的，边边角角都磨得发亮，晒秋晒了快二十年，从来没漏过一粒粮食。
一家子蹲在葡萄架边上剥玉米皮，小崽子也学着我们的样子，蹲在小矮板凳上，小胖手拽着绿莹莹的玉米皮往下扯，扯半天扯不动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，最后干脆抱着玉米棒往嘴里啃，啃得满嘴都是白生生的玉米渣，粘得嘴角一圈白。阿螺坐在我边上，指尖沾着点黄灿灿的玉米须，剥着剥着忽然就笑了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：“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咱们第一次收玉米？那时候咱们刚成亲没两年，南坡那半分地是你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，最后收回来的半筐玉米，大半都是瘪粒，你蹲在门槛上挑了半宿，挑得眼睛都红了，跟我说等以后日子过好了，种出满院子的好玉米，咱们就铺在自家院子里晒，不用怕外头的鸡来啄，也不用半夜起来起来收露水。”
我哪能忘啊。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，连个像样的晒席都没有，找隔壁栓子爹借了半张破竹席，铺在大门口的空地上，白天晒玉米，我蹲边上赶鸡赶麻雀，夜里一听见刮风响，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往晒谷场跑，就怕突然下阵雨，把一年的收成泡烂。有一回半夜下暴雨，我抱着半筐玉米往家里跑，摔在泥地里滚了一身泥，怀里的玉米却一个都没湿。那时候我抹着脸上的泥水抬头往院子里瞅，就看见阿螺站在门楼底下举着油灯等我，灯光昏黄的，落在她脸上，暖得我心里直发颤。
现在倒好，葡萄架底下铺了满满一地玉米，黄灿灿的铺得像块软乎乎的金毯子，风一吹，玉米须飘起来，混着边上桂花树落下来的细碎花瓣，香得人鼻子里都发甜。望天把剥好的玉米辫成一长串一长串的，往葡萄架的横梁上挂，黄澄澄的玉米串挂在绿褐色的藤条上，风一吹晃来晃去，像挂了满架的小灯笼。小外孙仰着脑袋看，伸着手够，够不着就搬个小凳子往上爬，差点摔下来，被阿螺一把捞进怀里，点着他的小鼻尖笑：“你这个小土匪，刚挂上去就想往下拽，等晒甜了外婆第一个给你啃。”
快到晌午的时候，太阳爬到葡萄架顶上，把架底下的玉米晒得暖乎乎的，飘出来的甜香漫了满院子。阿螺从井里捞出来早上冰进去的西瓜，切成一瓣一瓣的，摆在小方桌上，我们一家子坐在阴凉底下啃西瓜，啃完的西瓜皮摆在架边的石条上，晒成干了晚上炒辣椒吃。院门外路过的二狗家媳妇探进头来瞅，看见满架满院的黄玉米，笑着喊：“阿牛哥家今年的秋晒得真旺啊，这一院子的金疙瘩，明年的日子指定更甜！”
我咬了一口沙瓤西瓜，抬头往葡萄架顶上瞅，黄澄澄的玉米串晃来晃去，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地上印了一片碎金。阿螺坐在我边上，手里剥着玉米皮，鬓角的白头发被太阳照得发亮，小崽子趴在她腿上，抓着玉米串上的须须往她脸上扫，逗得她直笑。风裹着晒谷场的香吹过来，我忽然觉得，这满院子的玉米香，比啥山珍海味都香。以前我拼了命想守住的安稳日子，现在就扎扎实实铺在我脚底下，暖乎乎的，伸手就能摸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