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差领命疾驰而出,小院内外守卫瞬间加紧。
围观百姓被拦在院墙之外,只能隔着木栅栏探头张望,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久久不散。院内只剩下官差、谢晏辞、老仵作与苏清砚四人。
老仵作垂手立在一旁,面色一阵红一阵白,方才当众被一个少女指出勘验疏漏,心中又羞又愧,不敢再随意开口。
苏清砚依言站在离尸身两步之外,恪守谢晏辞叮嘱,并不上前触碰尸体,目光却没有放过院内每一处角落。
水井在院落正中,青石井台边缘潮湿滑腻,地上散落几丛被踩断的野草。卧房方向,方才官差搜出布条与血迹的位置,已经用石块圈出标记。
没过半柱香功夫,院外传来粗暴推搡之声。
两名官差押着一名壮汉走了进来。男人约莫三十出头,粗布短褐,袖口撕裂一大块,手臂上还有几道新鲜抓痕,脸上刻意堆砌出悲痛神色,脚步踉跄,一进院子便朝着木板上妇人尸体扑过去,嚎啕大哭。
“娘子!我的娘子啊!你怎么就这般失足落井,抛下我一人……”
哭声震天,涕泪横流,悲痛模样,几乎要肝肠寸断。若是不知情之人见了,定然会为他夫妻情深而动容。
苏清砚冷眼旁观。
做过多年法医,她见过太多凶犯事后伪装悲痛,表演出来的哀伤,和发自内心的悲痛有着本质区别。此人哭号声响很大,可眼底没有半点真正哀恸,余光还在不停瞟向地上那截带血布条,眼神慌乱闪烁。
谢晏辞负手立于一旁,神色冷寂,不动声色观察男人所有细微神态动作,并不急着开口审问,任由他放声痛哭。
男人哭了片刻,发现堂上这位大理寺高官始终一言不发,那股刻意装出来的悲伤,慢慢有些撑不住,哭声渐渐微弱下来。
谢晏辞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如寒冰敲石。
“王大柱,你妻子并非失足落井,乃是被人强行溺杀。方才,在你卧房床底,搜出一块撕裂男子短褐布条,上面染有血痕。桌角亦留有搏斗血迹。你作何解释?”
王大柱身子猛地一颤,慌忙抬手抹去脸上泪水,眼神慌乱躲闪,却依旧强撑狡辩。
“大人!冤枉啊!小人实在冤枉!昨夜小人外出邻村帮工,彻夜未归,村里不少乡亲都可以作证!小人根本不在家中,如何能够加害内子?布条小人不知从何而来,血迹,或许是内子平日干活磕碰所留!”
他语速飞快,条理清晰,显然心中早就备好一套说辞。
外出做工,有人作证,拥有不在场证明。
一旁老仵作低声迟疑:“大人,若是凶手当真不在家中,那……难道另有歹人闯入行凶?”
谢晏辞眉头微蹙。
王大柱的不在场证明,听上去无懈可击。倘若属实,屋内物证便只能解释为外人闯入作案,案件又会重新陷入迷雾。
他侧过头,目光落向身侧的苏清砚,无声示意。
苏清砚会意,上前半步,声音清亮,不卑不亢。
“王大柱,你说昨夜整夜都在邻村帮工,不曾归家。那我问你,你手臂上新添数道抓痕,是什么时候留下?”
王大柱下意识将双臂往身后藏了藏,脸上快速掠过一丝慌张,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。
“这个……这是白日上山砍柴,被树枝荆棘刮破的,不足为奇。山里劳作之人,身上带些伤口再寻常不过。”
“荆棘划伤,伤口大多细长凌乱,深浅交错。”苏清砚目光牢牢锁死他手臂,字字清晰,“可你手臂这几道伤痕,长短规整,指甲抠挖痕迹清晰,是活人用力抓挠撕扯出来的,绝非树枝刮伤。”
此话一出,王大柱浑身一僵。
他慌忙想要辩驳,苏清砚却不给对方喘息机会,继续追问。
“再说那不在场证明。你去邻村帮工,何时动身,何时完工?是整夜都留在邻村,还是中途曾经悄悄折返清平镇?往返两村小路,脚力快些,一个时辰便可一来一回。深夜行路,四下无人,完全可以回家行凶之后,再悄悄赶回邻村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王大柱脸色一点点发白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这套说辞,他原本以为滴水不漏,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弱女子,竟然把其中漏洞一一戳破。
“一派胡言!小人整夜都和工友待在一起,不曾离开半步!工友都能替小人作证!”他依旧咬牙死撑,高声喊冤,试图用大声掩盖内心恐慌。
谢晏辞抬手,一名守候在外的官差应声入内,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“启禀大人,方才小人奉命前去传唤邻村工友。工友供述,昨夜亥时前后,王大柱曾借口腹痛,独自离开半个多时辰,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,之后方才返回继续干活。”
重磅消息轰然落下。
王大柱双腿猛地发软,踉跄后退两步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半个时辰。足够他抄近小路狂奔回家,行凶之后再匆匆赶回邻村。
铁证一层一层压了上来,可他依旧不肯认罪,牙关死死咬紧:“就算小人曾经离开片刻,也不能就此断定小人杀人!无凭无据,你们不能冤枉好人!布条说不定是小偷闯入家中打斗留下!”
他还在负隅顽抗,妄图把罪名推到不知名窃贼身上。
苏清砚冷静望向地上那截从床底搜出的布条。
“这一块撕裂布条,出自男子短褐。方才我远远便看见,你身上外衣袖口,撕裂缺口,形状纹路,与此处布条边缘完全吻合。”
谢晏辞立刻示意官差上前比对。
官差上前,拿起那一块染血布条,凑到王大柱破烂袖口旁边对齐。
撕裂的纹路,纱线走向,缺口大小严丝合缝,正好就是从他这件短褐上面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碎片。应当是妇人拼命反抗,伸手用力撕扯凶手衣服,将这块布料硬生生抓下,挣扎之中,布料掉落,被慌乱的王大柱踢落到床底缝隙,他事后慌忙逃离,竟完全没有察觉。
布条之上暗红色血迹,除了妇人搏斗留下,还沾着一点点极淡皮肉碎屑。
老仵作凑近仔细分辨,失声开口:“大人!布条缝隙里面,还有些许妇人头上黑色发丝缠绕其中!”
数样物证环环相扣,再也无从抵赖。
所有伪装彻底崩塌。
王大柱浑身发抖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泥泞地上。方才那副悲痛模样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脸狰狞暴戾。
“是她活该!是那个妇人活该!”他双目赤红,嘶吼出声,“整日在家与我争吵,絮絮叨叨,嫌我挣钱不多,处处辱我!昨日又当众顶撞于我,让我在乡邻面前颜面尽失!我一时怒火上头,便起了杀心!”
他终于全盘招供。
昨夜亥时,他谎称腹痛离开工友,抄近路偷偷奔回家中。夫妻二人再度爆发激烈争吵,妇人奋力反抗,伸手抓挠他手臂,撕碎他衣袖。他恼羞成怒,死死捂住妻子口鼻,将人拖拽到井边,按入井水之中活活溺死。之后清理现场,伪造失足落水假象,又匆匆跑回邻村,继续做工,想用不在场证明蒙混过关。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却不料痕迹尽数留在尸身与衣物之上。
一桩冤案,就此真相大白。
院墙外围观百姓听见认罪口供,顿时一片哗然,怒骂声此起彼伏。
谢晏辞面色冰冷,沉声下令:“人证物证俱全,将凶犯王大柱收押,打入大牢,等候秋后三司复核定罪。”
官差应声上前,锁上沉重铁链,把瘫软在地的王大柱拖拽出去。
喧闹渐渐远去,小院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草木沙沙作响。
地上,妇人遗体静静躺在木板之上,终于得一份迟来公道。
老仵作上前,恭恭敬敬整理好麻布,重新将尸身遮盖。走到苏清砚面前,面露愧色,深深拱了拱手。
“姑娘,先前是老夫狂妄自大,目中无人,勘验粗疏险些放过真凶。多谢姑娘仗义直言,替死者洗雪冤屈。”
苏清砚微微侧身,回了一礼:“老伯不必多礼,查明真相,本就是该做之事。”
谢晏辞站在不远处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穿过树梢,落在少女清瘦侧脸上。历经落水寒冻,又连续思虑断案,她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,可神色依旧平和从容。
今日一案,若没有苏清砚,便会变成一桩永久定案的冤案。
只是女子擅通勘验,在这世道之中,太过扎眼,往后必定风波不断。
谢晏辞心中思虑重重,缓步走到她面前。
“今日多亏于你。”他语气比初见缓和许多,带着几分郑重,“只是你要明白。今日清平镇一事过后,你的名号很快便会传开。有百姓感念你的恩德,亦会有乡绅儒生,视你为离经叛道,百般攻讦刁难。往后行事,务必多加谨慎自保。”
苏清砚心中清楚他所言非虚,轻轻点头。
“民女明白。”
“此案已经了结。你可以先行回去。”谢晏辞顿了顿,又低声补上一句,“日后若是遇到难解疑案,或许,我还会寻你相助。”
这句话,分量不轻。
相当于大理寺少卿,主动向一个民间孤女递出邀约。
苏清砚抬眼看向男人清冷深邃的眼眸,缓缓屈膝行礼。
“若大人需要,民女力所能及之处,定不会推诿。”
离开农家小院,走回清平镇街道。街道两旁不少百姓看见她路过,纷纷驻足观望,有人恭敬行礼,也有人远远避开,窃窃私语,眼神混杂敬畏与忌惮。
苏清砚一路回到自己破败小医馆,关上木门,隔绝外面纷纷扰扰。
靠在冰冷门板之上,积压的疲惫终于汹涌袭来。
今日,只是开端。
往后漫漫长路,数不尽的沉冤枯骨,还在静静等待真相大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