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上医馆朽坏木门,外界嘈杂才被隔去大半。
苏清砚后背轻轻抵着门板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一日之内,落水濒死,勘验疑案,当庭戳穿凶犯狡辩。精神始终绷到极致,此刻松懈下来,浑身酸软无力。掌心先前被碎石磨破的伤口,经过一番折腾,纱布又渗出一圈暗红。
屋内光线昏暗,药柜上的草药蒙着一层薄尘。原主留下的几册残破旧医书堆放在木桌角落,书页泛黄卷曲。
她走到桌边坐下,拆开手上已经浸湿的草药布条。伤口磨得有些裂开,混着泥土,隐隐作痛。她重新捣碎止血草药,仔细敷上,再用干净布条细细缠好。
指尖动作缓慢,脑海之中却不断回想白日小院里的一幕幕。
王大柱伏罪伏法,妇人沉冤得雪,本该是一件快事。
可谢晏辞临别那一番提醒,始终盘旋在心底,挥之不去。
女子通晓验尸,于大靖礼法而言,本就是离经叛道。今日她当众指点案情,打破县衙仵作权威,这般事情传扬出去,绝不会只有赞誉。
果不其然。
还未等到暮色完全落下,镇子之上,流言已经如同野草一般疯狂蔓延开来。
一开始,还只是百姓口头闲谈。有人赞叹她心思敏锐,慧眼识凶,私下唤她一声“清平苏娘子”。可没过多久,另一套说辞悄然发酵,越传越是不堪。
“一个未出阁姑娘,对尸身之事一清二楚,莫不是与阴邪之物有所勾连?”
“好好的医馆不去经营,偏偏痴迷死人凶案,实在是不祥之人。”
“伤风败俗!女子议论刑狱勘验,若是人人效仿,礼法何在!”
镇上几位守旧乡绅,听闻白日之事,大为震怒。
清平镇乡学周先生,乃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士子,素来恪守礼教。听闻一名孤女当众干预官府断案,指点验尸,当即勃然大怒。邀约镇上数位乡绅老者,聚在乡公所商议,打算联名递状,递交给县衙。
状纸上言辞激烈,直指苏清砚行为乖张,女子妄涉刑狱,亵渎亡者,败坏当地风化,恳请县令将其拘押惩戒,勒令永久不许再谈论尸案,如若不改,便要驱逐出清平镇。
消息很快传到医馆附近。
街边路过的行人,路过医馆门口,都下意识加快脚步,远远绕开。偶尔有几个胆大之人,隔着门缝向内窥探,窃窃私语。
苏清砚坐在屋内,听着门外断断续续飘进来的闲言碎语,神色平静,并无太多波澜。
前世在法医中心,她也见过不少世俗偏见。有人畏惧尸体,连带畏惧常年和死者打交道的法医。非议从来不会凭空消失,唯有实力,方能慢慢击碎偏见。
只是她如今孤身一人,无权无势。一旦乡绅联名状纸递入县衙,以县令息事宁人的处事性子,很大概率,会顺应乡绅诉求,将她治罪。
她纵然有理,可律法摆在那里,女子不得参预勘验,本就是明文规制。
正当她思索对策之时,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。
叩击节奏沉稳有力,并非普通百姓的随意拍打。
苏清砚微微警惕,起身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隔着朽木门问道:“门外何人?”
门外响起官差低沉的声音:“苏姑娘,奉大理寺谢少卿之命,前来传话。”
苏清砚心中微定,缓缓拉开木门。
门外站着两名黑衣官差,腰间佩刀,神色恭谨,并非来拿人的姿态。为首一人左右扫视一圈,确认四下没有闲杂之人偷听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我家大人听闻,镇上乡绅准备联名递状至县衙,控告姑娘败坏风化。”
苏清砚眸光微动。谢晏辞远在县衙驿站,竟这样快就打探到乡绅密谋。
官差继续说道:“少卿大人已经提前知会清平县令。此案刚刚了结,姑娘协助官府破获杀妻凶案,有功于地方。现阶段不可追究姑娘罪责。那份联名诉状,县令会暂时压下不予受理。”
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头。
谢晏辞并没有许诺给她多么盛大庇护,没有高调为她辩驳,只是不动声色,提前压住官府层面的追责。既不与当地士绅公开撕破脸面,又护住了她当下安危。
可官差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几分郑重。
“但大人也交代小人转告姑娘。此番只是权宜之计。乡绅心中怨气未消,民间流言也无法强行堵上。少卿远在京城之外,庇护亦有限。姑娘往后万万不可当众靠近尸骸,更不可亲手触碰尸体,只可暗中提点线索。一旦越过底线,便是少卿,也很难保全。还望姑娘谨守分寸,好生自保。”
字字句句,都是现实。
强权庇护,从来都不是无限度。
苏清砚轻轻颔首:“劳二位回去转告谢大人,民女谨记叮嘱,心中明白。”
官差完成传话,不再多做停留,拱手转身离去。
木门再次合上。
屋内又回归寂静。
危机暂时挡下,却不等于风波彻底消散。乡绅们心中不满依旧积压,如同暗火潜伏,只等待下一个时机,便会再度爆发。
接下来几日,清平镇日子看似恢复如常。
可苏清砚能够清晰感受到周遭的隔阂。
平日里有些贫苦百姓,原本会来小医馆求一些廉价草药。如今不少人受流言蛊惑,心存忌讳,不敢登门。医馆生意日渐冷清。
也有少数受过冤屈,求助无门的底层百姓,趁着夜色,偷偷摸到医馆后门,小心翼翼叩门,悄悄诉说家中疑案,恳求她帮忙分辨一二。
苏清砚斟酌再三。白天闭门,若是夜里有人苦苦求助,她便隔着院门,听对方描述死者状态,现场情形,隐晦点出疑点,绝不亲身前往现场,更不接触尸体。
短短数日,暗中帮两三户人家理清是非,洗清小小的冤屈。只是行事极为隐秘,不敢让旁人抓到把柄。
转眼五日过去。
这一日傍晚,暮色沉沉,乌云压顶,眼看就要降下一场大雨。
苏清砚刚刚收拾好药柜,准备关门歇息。
街道之上,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不同于上次大批官差出行的喧闹,仅有一匹骏马,停在医馆门前。
靴底重重踏落泥水。有人大步走到门前,叩响门板。
“苏姑娘,谢大人有请。”
苏清砚心头一凛,推开房门。
前来传召的依旧是谢晏辞身边亲信侍卫,神色凝重,不见往日从容。
“京城郊外,接连出事。短短一月,已有三名年轻女子先后离奇死亡。死在不同荒郊古寺周边。地方官府反复查验,查不出凶手踪迹,只说是女子偶遇歹人意外遇害。可死者身上处处疑点,大理寺接到急报,少卿今夜便要动身折返京城。临行之前,特遣属下前来,请姑娘随我们一同前往。”
连环女子遇害案。
不同地点,荒古寺庙附近,线索全无,成为悬案。
苏清砚指尖微微收紧。
清平镇一案,仅仅只是市井一桩杀妻凶案。而京城连环命案,背后,恐怕要凶险数倍。
侍卫看着她,语气郑重:“大人言明,此事凶险万分,姑娘若是不愿,绝不相强。可若是愿意相助,大理寺会给予文书,临时准许姑娘以幕僚身份,暗中参与查案,规避部分律法责罚。只是一路路途颠簸,京城之内暗流汹涌,风险重重。还请姑娘三思。”
乌云在天际翻滚,晚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,吹乱少女鬓边发丝。
一边,便是守在清平小镇。缩在医馆之中,谨小慎微,躲避流言与乡绅刁难,安稳苟活。
另一边,奔赴繁华却又波诡云谲的京城。直面连环凶徒,直面更加森严礼教,数不清无名枉死女子,等待真相。
脑海之中闪过那日井边妇人冰冷的面容,闪过原主落水之时无边绝望。
苏清砚静默片刻,眼神慢慢变得坚定。
她转身回到屋内,快速收拾简单行囊。少量草药,一把磨锋利的小小银质挑针,几卷原主遗留旧医书。仅仅一个小小的布包袱。
收拾完毕,她转身走出门外。
夜色将近,冷风扑面。
“我去。”
声音不大,却没有半分迟疑。
侍卫神色一肃,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。
骏马立于街边,马蹄不安刨动泥土。一场滂沱大雨,眼看就要倾盆落下。
而千里之外京城荒寺,枯骨沉默,还在静静等待有人,为她们揭开血色迷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