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厚重乌云压满整片天空,狂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,树叶被吹得哗哗乱响,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。转瞬之间,滂沱大雨倾泻而下。
侍卫早已备好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,停在医馆门外,马匹被雨水淋得不停甩动鬃毛。
“姑娘,请上车。”
苏清砚将小小的布包袱抱在怀中,弯腰踏入车厢。车厢不大,陈设简单,只铺着一层薄薄粗毡,颠簸之下四处漏进冰冷雨丝。
车帘落下,隔绝外面瓢泼雨幕。马蹄声踏碎满地积水,车轮碾过泥泞土路,马车缓缓驶离清平镇。
身后那间破败小医馆,一点点消失在烟雨之中。
前路是繁华浩大,却也暗流汹涌的大靖京城。
苏清砚靠在冰冷车厢木板上,闭目养神。脑海反复回想侍卫转述的案情:一月之内,三名年轻女子,先后殒命于京郊不同古寺周边。地方官府勘验之后,全部定性为路遇歹人,不幸遭害。可大理寺收到密报,三起命案之中,藏着诸多无法解释的相同细节。
没有劫财痕迹,死者首饰银两分毫未失。并非寻常路匪行凶。
马车一路疾驰,昼夜兼程。
白日赶路,夜晚便停靠沿途驿站歇息。谢晏辞大多时候都在外骑马,处理沿途官府递送上来的案卷文书,极少进入车厢。两人之间,始终保持着官民该有的分寸距离。
一路风雨兼程,彼此碰面寥寥数次。
这一夜,途经一处荒僻山道。暴雨依旧未歇,山洪冲刷路面,一段土路被雨水冲毁,马车车轮深陷泥坑之中,无论车夫如何抽打马匹,车轮始终卡在泥沼纹丝不动。
雨势滔天,四下荒无人烟,黑漆漆山林一望无际,只有风雨呼啸之声。
“属下无能!车轮陷死泥地,短时间难以修复。”车夫浑身淋透,单膝跪地请罪。
侍卫们纷纷下马,冒雨徒手刨挖泥浆,可是泥土被大雨泡得稀烂,刚刚挖开一块,雨水立刻又将坑洼填满。
谢晏辞翻身下马。墨色官袍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,长发束于玉冠之下,几缕湿发贴在清冷下颌。他望向漆黑连绵山林,雨声掩盖一切动静,荒山野岭,最易暗藏凶险。
“此处不宜久留。”他声音穿透哗哗雨声,“往前三里有一处废弃山驿,所有人步行过去暂避风雨,待明日雨停再修整车马。”
众人应声。
侍卫上前掀开马车车帘。冰冷风雨瞬间灌入车厢,寒意刺骨。
“苏姑娘,请下车。”
苏清砚抱着包袱走出马车,冰冷大雨立刻打湿她的鬓发与肩头粗布衣衫。山间夜风凛冽,冻得人浑身发颤。
一行数人,踏着泥泞湿滑山道,冒雨徒步前行。碎石混着泥浆灌满布鞋,每一步都沉重打滑。侍卫分列前后,警戒四周山林动静,防止暗处潜藏歹人偷袭。
谢晏辞走在靠外侧一边,刚好将悬崖那一侧挡在自己身前,无形之中隔开危险。
山路湿滑,苏清砚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往旁边踉跄倾斜。
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稳稳扶住她胳膊。
掌心带着雨水冰凉,力道克制有礼,并未有半分逾矩触碰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谢晏辞低沉声音就在耳边,被雨声揉得略微模糊。
苏清砚身子一稳,立刻站稳,轻轻挣脱开那只手臂,低声道谢:“多谢大人。”
昏黑雨幕之中,她抬眼望向身旁男子。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,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。平日里满是威严冷硬的眉眼,在雨夜昏暗光线之下,柔和了一丝棱角。
一路同行,大多只是公事交谈。这是二人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并肩行走于荒野风雨。
山道泥泞难行,两人缓慢向前。四下只有哗哗大雨,以及脚下踩踏泥浆的声响。侍卫与车夫稍稍走在前边,拉开一小段距离,留出些许空间。
“京城连环案,案卷你在路上已经看过。”谢晏辞低声开口,打破雨夜寂静,“三名下葬不久,地方为图省事,已经草草收敛。其中两具尸身还暂存城郊义庄,另一具已经入棺封土。州县仵作勘验潦草,几乎没有留下有用记录。”
苏清砚眉头轻轻蹙起。
“已经封棺入土?”
“正是。”谢晏辞语气沉了几分,“当地官员害怕案件影响地方政绩,命案一出便匆匆收敛下葬,只留下一纸简单供词草草了结。想要查验,便需要开棺复检。在京城,开棺本就犯民间大忌,若是再由女子参与勘验,阻力可想而知。朝中守旧官员,必然会抓住此事大肆发难。”
这便是现实困境。
清平镇只是小小乡野,风波尚且汹涌。到了权贵云集、礼教森严的京城,每一步,皆是如履薄冰。
苏清砚脚步不停,泥水顺着裤脚不断往下滴落。
“若是尸骨尚存,纵然埋于土下,依旧会留下凶手无法抹除的痕迹。绳索勒痕,药物残留,身体隐蔽处细小伤痕,就算皮肉腐败,部分骨头上依旧能够留存证据。”
她语气平静笃定。
谢晏辞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少女一身湿透布衣,山路跋涉之后,脸色泛着青白,身形单薄,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。可谈起死者勘验,眼神明亮坚定,不见半分退缩畏惧。
世间女子,大多惧怕枯骨凶煞,避之唯恐不及。唯有她,视枯骨为证人,视真相为己任。
谢晏辞心底,又是一声暗叹。世道何其不公,这般难得人才,偏偏生为女子,处处受礼法枷锁桎梏。
“我已向大理寺争取临时许可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你以幕僚客卿身份随行查案,只许暗中指证疑点,绝不允许当众亲手触碰尸骸。所有勘验动作,交由大理寺男性仵作执行。一旦逾越,朝堂之上弹劾奏章便会如雪片飞来,连我也难以全力保全你。这点,还请你时刻谨记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苏清砚郑重应声。
说话之间,前方黑暗之中,隐约看见残破屋舍轮廓。废弃山驿到了。
墙体大半坍塌,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,雨水顺着缺口哗哗向内倾泻。侍卫迅速捡拾枯枝干草,在相对完好的偏屋之内,燃起一堆篝火。
跳跃橘红色火光,驱散一部分山间湿冷寒气。雨水依旧不断从屋顶缝隙滴落地面,滴滴答答响个不停。
侍卫分出值守轮班,守在驿站各个出入口,警惕防备山林潜在危险。
篝火噼啪燃烧。
偌大残破驿站偏房之内,只剩下谢晏辞和苏清砚二人。
火光摇曳,将两道影子长长投射在斑驳土墙上。一时之间,四下寂静无声,只余屋外风雨呼啸。
谢晏辞解下身上半湿外袍,拧掉一部分雨水,搭在一旁木棍上烘烤。他侧脸被篝火映出暖融融轮廓,褪去朝堂之上那股迫人的冰冷威严。
“进京之后,行事千万收敛锋芒。”他低声叮嘱,“京城不比小镇。权贵盘根错节,处处是无形陷阱。一桩连环女子命案,表面是凶徒作恶,背后说不定牵扯世家、江湖势力,甚至朝堂纠葛。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”
苏清砚坐在篝火对面,双手靠近火苗取暖,指尖依旧冰凉。她轻轻点头。
“我会谨慎。只是三条年轻性命不能白白埋没。无论背后牵扯何人,该查的疑点,绝不会刻意回避。”
火光映亮她清澈眼眸,没有半分退让。
谢晏辞静静望着她,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。
“好。有我在,我会护你查案之权。但也请你务必,护好自己。”
一夜风雨潇潇。
第二日清晨,大雨终于停歇。天边透出淡淡的灰白晨光。下人已经修好马车,众人重新启程。
又经过两日奔波,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,终于遥遥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高楼连绵,旌旗飘扬,车马人流络绎不绝,大靖帝都,繁华盛大扑面而来。
可这份盛世繁华之下,京郊几处荒凉古寺旁,三条枉死亡魂,还在无声等待真相。马车穿过厚重城门,正式踏入京城地界。
刚刚入城,便有大理寺差役快马迎上来,神色万分凝重。
“少卿大人!出事了!昨夜,京郊碧云古寺附近,又发现第四名遇害女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