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刚过，东侧偏屋猛地一声巨响。
门被撞开了。
那个昨夜被拖走的弟子冲了出来。他身上还穿着囚服，手腕上勒着断绳，脸上全是汗，头发湿得贴在额角，双眼翻白，嘴里嘶吼着：“我不是无情！我娘还在等我！”
他扑向院中水缸，双手拍水，想把脸埋进去。可水面一晃，倒影不是他自己，是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，坐在门槛上缝鞋底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娘…”他喉咙一紧，声音变了调。
下一秒，他忽然暴起，掌心猛击缸壁。“砰！”陶缸裂开，碎片飞溅，割破了他的手掌。血混着水淌在地上，他却感觉不到疼，只是一遍遍拍打水面，吼着：“我要无情！我必须无情！斩了！都给我斩了！”
围观的人陆续推开窗缝。有人探头看了一眼，又迅速合拢；有人低语：“疯了就该扔去葬墟”“别让他污了咱们院子”。没人出声，只有几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冷光。
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茧，是劈了一下午柴留下的。他想起中午被人踢翻的饭筐，馍滚进泥里，他捡起来吹了灰继续吃。那时候也没人帮他。
他走出屋子。
雪地很冷，脚踩上去咯吱响。那弟子已经跪在水缸前，双手插进碎陶片里，指甲翻裂，血糊了一地。他一边哭一边笑，嘴里念叨：“我升了！我升了外门！我不要牵绊！我不认娘！”话没说完，又嚎了一声，“可她还在等我啊！”
苏砚蹲在他身后，没说话。他把手虚按在对方背上，掌心微温，一丝极淡的气息缓缓渗入。
那是拙气。不壮不烈，像春泉刚化，细流慢淌。
账簿在怀里轻颤了一下，一行小字浮现在内页：【偿还一丝亏欠执念，道基凝实一分】。
他没读完，字就隐去了。
那弟子身体一僵，喉咙里的嘶吼顿住。他慢慢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和碎陶，忽然抖了起来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我…我做了什么…我娘…我昨日明明答应她…只要进宗门…就能寄药回去…”
声音越来越轻，最后变成呜咽。
苏砚仍把手搭在他背上，拙气持续输入，像在替他撑住那口快要散掉的气。
窗外的眼睛一个个闭上了。有人嘀咕：“真傻，这种人救不回来。”另一人冷笑：“道基不稳，活该崩溃，他还当自己是好人？”
片刻后，连议论也停了。世界重新回到雪夜里应有的安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两名巡夜弟子提着灯笼走来，看见这一幕，皱眉站定。他们没看地上的血，也没看碎缸，目光直接落在苏砚身上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救人。”苏砚答。
“心魔缠身的人，你也敢碰？”其中一人冷笑，“嫌命长？”
巡夜弟子不再多问，上前架起那名弟子。那人已经意识模糊，双目失焦，被拖走时脚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。经过苏砚身边时，他忽然抽搐了一下，喃喃吐出几个字：“…别让我…变成…没有心的人…”
然后头一歪，再无声息。
灯笼远去，雪地重归寂静。
苏砚仍蹲在原地，手还保持着虚按的姿势。衣襟下摆结了冰，贴在腿上，凉得刺骨。他慢慢收回手，搓了搓指节，发现指尖也冻僵了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雪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
路过柴堆时，他停下，回头看了眼那摊血迹。暗红色的印子在雪地上洇开，像一朵枯败的花。没人来清，也不会有人来清。
他走进屋，关上门，脱下湿衣挂在床头。换上干布衫后，他坐回床边，手又搭在账簿上。
账簿温热如常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闪过张寒昨夜说的话：“情是毒，恩是锁。修道之路，唯斩尽七情，方可登阶。”
可眼前这人，正是听了这话，才把自己活活撕开的。
所谓斩情登阶，原来是拿命垫出来的路。
他睁开眼，低头抚摸账簿封面，心里只有一句话：不是他们错了，是路错了。
账簿没显字，也没震动。但它在发热，一股暖流从掌心回荡到胸口，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他知道，这条路难走，可正因为难，才值得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