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还亮着,那个小窗口还在。乱码的标题在右下角,陈星没点它。
她合上终端,动作很轻。然后站起来,把长袍脱下来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换上了那件旧讲师衫,灰蓝色,领口磨了边,袖口有墨迹。这衣服她十年前穿过,在地球南区的一个临时学堂里,给灾后的孩子上了三天课。
车在门外等着。
门一开,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纸。司机没说话,只打开了后座的门。她坐进去,车窗升起,外面的光慢慢没了。车内很安静,终端发出两声低电量提醒,她按掉了。
车子启动,开向联合教育园区。
环形教室已经坐满了人。三界青少年历史研修班的学生来自不同地方,有些人身上还有跃迁后的光。他们小声说话,镜头自动拍下画面,同步传到公共教育频道。直播一通,评论就开始刷屏。
“是她吗?”
“听说她今天卸任了。”
“不是总督了,那现在算什么?”
没人知道该怎么叫她。
讲台空着。灯打在中间,一圈白光。她走进来,没人鼓掌,也没人站起来。她只是走上去,站定,把终端放桌上,屏幕朝下。
“你们想听什么?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最后一排也听到了。
下面安静了几秒。有人举手。
“老师,我想问……那时候社会是怎么维持秩序的?资源分配有没有出问题?”学生身子前倾,声音有点紧张。
“如果你七岁,”陈星微微眯眼,“突然发现全世界都看不见你家,你会做什么?”
学生愣住,说不出话。
“你会哭吗?会喊爸妈吗?还是会自己找吃的?”她语气平静,“第一天,很多人以为是停电。第二天,有人开始砸商店。第三天,通讯断了,城市黑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七岁那年,我爸把我妈锁在地下实验室外面。他自己进去了,按下一个按钮。我不知道他怕不怕,但我记得那天晚上,楼下的狗叫了一整夜。后来才知道,所有动物都在那一刻乱了。它们感觉到了——世界变了。”
下面没人说话。
又一个学生举手:“陈老师,您父亲按按钮的时候……害怕吗?”
她没马上回答。
她看向教室尽头的墙。那里本来有钟,现在是一块黑屏。但她好像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“他一定害怕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但我觉得,他更觉得责任重,也很孤独。真正的勇敢,不是不害怕。是明明怕得发抖,汗湿透衣服,还是去做该做的事。”
说完,全场安静。
直播还在继续。地球西区的养老院里,一位老人停下轮椅,抬头看投影;新龙渊实验室,几个工程师停下工作,围在屏幕前;通道站生活舱,一群孩子停下玩耍,挤在一台旧终端前,睁大眼睛。
教室里,有人低头记笔记,笔尖沙沙响。有人红了眼眶,没擦。前排一个女孩咬着嘴唇,手紧紧抓着衣角。
她没再开口。
就那样站着,手搭在讲台边上,手指有点发白。时间过去,没人动,也没人催。安静本身就像在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:
“我不是在讲过去。”
“我是想让你们记住,那一刻有多冷,多沉。”
说完,她关掉麦克风,咔哒一声。她转身,拿起终端,走下讲台。
脚步声在空教室里回响。
没人离开。有人看着她的背影,有人低头,有人望着天花板,像在找答案。直播还在,观看人数涨到两千三百多万,最高时一千四百万人在线。评论慢慢变少,最后几条停了很久:
“原来历史是有温度的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英雄都不怕死。”
“她不是讲课,是在交出自己的记忆。”
车还在等。
她上车,没说话。司机也没问去哪。座位旁有张纸条,写着下一站:北纬科研城附属讲堂,明天十点上课。她没看。
终端放在腿上,屏幕朝上。
那个窗口还在。
还是乱码,但现在多了两个字:【未读】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手指悬在上面,没点下去。
车开动,路灯一盏盏闪过,在她脸上划过光影。她没动,眼神也没移开。
车拐上主路时,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声音,是实实在在的抖。她低头,屏幕自动变亮,窗口跳到最前面,背景从灰变白,乱码开始动。
没有字母出现。
出现了图形。
一个简单的波形图,三段起伏,越来越高,最后一段拉成直线。她认得这个图。小时候在父亲书房见过,是他电脑的屏保。他说这是“人类第一次集体沉默”的脑电记录。
她终于抬手。
指尖碰到确认键。
车外夜色浓重,前方路笔直,远处灯光连成一片。车内只有终端的光,照着她半边脸。
她没点下去。
而是把终端翻过来,屏幕朝下,压在手心。
可就在这一刻,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,像是里面有什么在撞。屏幕闪个不停,隐隐透出一点血红的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