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秦在城中村口修鞋，已经十三年了。
他的摊位很小，一把破遮阳伞，一台手摇补鞋机，地上堆满了鞋胶、线轴和旧鞋。但他手艺好，不管是开胶的皮鞋、断底的旅游鞋，还是拉链坏掉的小白鞋，到他手里，捣鼓几下就能复活。
老秦话少，收费也低。别人补个鞋跟要十五，他收十块。遇上学生或者环卫工来修，他经常分文不取。
村里人都说，老秦是个好人。
但好人，有时候是会被吃绝户的。
孙德柱是老秦的"老客户"。这人四十出头，在附近工地干活，有时候开搅拌车，有时候上上架子搭把手。长得五大三粗，嗓门比马达还响。他第一次来修鞋，是右脚的劳保鞋鞋底磨穿了，走路像拖鞋一样"啪嗒啪嗒"响。
老秦低头看了看："鞋底磨透了，得贴一块。十块钱。"
孙德柱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："快点啊，我下午还要上工。"
老秦没说话，拿起鞋，剪了一块耐磨胶，刷上胶水，压上重物。十五分钟后，递过去："好了。"
孙德柱接过去，穿上脚，走了两步，皱眉："你这胶水味怎么这么大？熏死人了。"
老秦愣了一下："通风吹吹就好了。"
孙德柱"哼"了一声，走了。
老秦以为这事儿就算了。但没过三天，孙德柱又来了，这次是老婆的高跟鞋鞋跟断了。
"你给修修，我老婆明天要参加婚礼。"孙德柱把鞋往桌上一扔。
老秦拿起鞋看了看，鞋跟是塑料的，断口很脆，没法直接粘，得换一个跟。他翻了翻存货，没有一模一样的，只有稍微大一号的。
"换个跟行不行？可能稍微高一点。"
"随便，快点。"
老秦花了四十分钟，换好跟，打磨平整，递过去："好了，十五块。"
孙德柱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："你这跟怎么比原来的粗？我老婆穿出去多难看。"
"没有一模一样的，这个是最接近的。"
"你干这行的，连个鞋跟都配不上？"孙德柱把鞋往桌上一摔，"算了算了，不要了。十五块也不退啊，你耽误我时间。"
老秦张了张嘴，最终没要那十五块。
从那以后，孙德柱成了老秦摊位的"常客"。但每次来，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——鞋带断了，让老秦免费换，换完说"你这鞋带质量不行，两天就松了"。
——鞋垫脏了，让老秦帮忙洗，老秦没洗，他骂"你一个修鞋的连个鞋垫都不帮忙洗"。
——下雨天鞋进水了，让老秦帮忙烘干，老秦用吹风机吹了半小时，他来拿的时候说"你怎么才弄好，我等了半天"。
老秦每次都忍了。他不是怕孙德柱，是觉得"多一事不如少一事"。他修鞋是为了糊口，不是为了跟人吵架。
村里有人看不过去，跟老秦说："老秦，那孙胖子就是个白眼狼，你别惯着他。"
老秦笑笑："算了，都是邻居。"
但真正让老秦寒心的，是去年冬天的事。
那天特别冷，老秦的手冻得通红，手指关节疼得厉害。孙德柱来了，拿着一双崭新的棉鞋——不是来修的，是来让他"帮忙开个口子"。
"我老婆买的，鞋舌头太紧，你帮我剪松一点。"
老秦看了看，鞋舌头是缝死的，要剪就得拆线。他冻得手指都不灵活了，干这个活起码得二十分钟。
"德柱啊，这活有点费手，我手现在不太听使唤……"
"你一个修鞋的，连个口子都开不了？"孙德柱脸一沉，"我老婆明天要穿，你今天必须给我弄好。你不是好人吗？这点忙都不帮？"
老秦沉默了。他拿起剪刀，咬着牙，花了二十五分钟，把鞋舌头拆了，重新缝松。手指冻得发紫，针扎了好几次。
缝完，他递过去："好了。"
孙德柱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眉头一皱："你怎么才递过来？我站这儿等了快半小时！你看看，这针脚歪的，跟狗啃的一样。你这手艺也太差了。"
老秦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刚来这个城中村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年轻，手艺还没现在这么精，但每次帮人修完鞋，人家都会说一声"谢谢"。哪怕不说话，也会笑着点点头。
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
从他第一次没要那十五块钱开始。从他第一次忍了那句"胶水味大"开始。从他一次次把修好的鞋"递到手里"，换来的不是感谢，而是挑剔和催促开始。
他把鞋递过去，对方接过去，却嫌他递得慢。
老秦缓缓收回手，把剪刀放下，摘下老花镜，看着孙德柱。
"德柱，"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一潭死水，"以后你的鞋，别来找我修了。"
孙德柱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你什么意思？不修了？就你这破手艺，我不来找你，有的是人修。"
"对，有的是人修。"老秦点点头，"但我不修了。"
孙德柱骂了一句脏话，把鞋往地上一摔，走了。
那天收摊后，老秦坐在空荡荡的摊位前，看着地上的那双棉鞋，坐了很久。
他不是生气。他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有些人的鞋，是修不好的。不是鞋的问题，是穿鞋的人，根本不配穿好鞋。
从那以后，老秦的摊位多了一块手写的牌子："不赊账，不催促，不帮非修鞋之事。谢谢理解。"
孙德柱后来去了隔壁村的修鞋摊。听说去了三次，第三次跟人家打了一架，因为人家修完鞋他嫌慢，还骂人家"手艺不如老秦"。
老秦听到这消息的时候，正在给一个老大爷修老布鞋。他头都没抬，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风刮过水面，连涟漪都没留下。
三个月后，孙德柱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。
不算高，三米多。但他落地时，右脚那双劳保鞋的鞋底突然整片断裂——那是他去隔壁村那个摊子修的，胶水刷得薄，线也缝得歪歪扭扭。脚底一滑，整个人重心一歪，右脚踝狠狠拧了一下，当场肿得像发面馒头。
送去医院，拍片子：韧带撕裂，伴轻微骨裂。医生打了石膏，叮嘱："至少三个月不能负重。以后穿鞋要特别注意，必须穿鞋底有支撑、缓冲好的，不然老了就是残疾。"
孙德柱躺在病床上，盯着那只打着石膏的脚，第一次感到怕了。脚就是饭碗。脚废了，他连搬砖都没人要。
更糟的是，他老婆因为这事跟他大吵一架，带着孩子回娘家了。他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
出院后，他拄着拐杖，一瘸一拐地挪到老秦的摊位前。
老秦正给一个老太太缝鞋垫，头都没抬。
孙德柱站了很久，哑着嗓子开口："老秦……"
老秦手上的针线没停。
"我……我脚伤了。"孙德柱把拐杖往前挪了挪，露出那只笨重的石膏腿，"医生说以后得穿软底、有支撑的鞋。我……我想请你帮我改一双。我那双旧的运动鞋，底子厚实，你帮我换层软胶，再垫高点后跟……"
老秦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"你这脚，我修不了。"老秦说。
"老秦，我知道以前我……我对不住你。"孙德柱眼圈红了，声音带着哭腔，"我那时候不是人，我混蛋。你就当积德行善，帮我这一次。我以后……我以后一定报答你。"
老秦放下针线，摘下老花镜，看着孙德柱。
"德柱，"他缓缓开口，"你脚上的石膏，是医生打的，不是我打的。你脚疼，是你自己摔的，不是我摔的。你穿的那双鞋，是隔壁村修的，不是我修的。"
他指了指摊位上那块手写的牌子：
"不赊账，不催促，不帮非修鞋之事。"
"你这脚的事，是医生的事，不是修鞋的事。"老秦重新拿起针线，"石膏拆了，鞋穿不对，你再来找我。在那之前，别来。"
孙德柱愣在原地。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，砸在水泥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拄着拐杖，转过身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老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低头继续穿针引线。
风刮过来，那块牌子晃了晃，上面的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"不赊账，不催促，不帮非修鞋之事。谢谢理解。"
从那以后，村里人再也没见过孙德柱来找老秦。
有人说他在工地当了门卫，工资少得可怜，但至少不用站着。
有人说他老婆没回来，他自己一个人过，脚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还有人说，他后来真的去买了一双很贵的矫形鞋，但走路的姿势，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老秦依旧每天出摊，依旧话少，依旧收费公道。
只是再也没人敢把鞋往他桌上一扔说"快点"了。
有些水，递过去嫌慢；有些水，渴死了也喝不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