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泥人成事、林才人因心性浮躁、野心外露被降位之后,翊坤宫偏殿终日沉寂晦暗。一朝位次跌落、美梦破碎,林才人满心不甘与屈辱积压于心,反复回想整件始末,终于幡然醒悟,自己从始至终,都落入了一场温柔棋局。极致的落差与愤懑积攒到极致,终究彻底爆发。
那日午后,翊坤宫偏殿内一声清脆碎裂声轰然响起,通透刺耳,响彻整座偏殿院落。
并非失手磕碰,是含恨用力、狠狠摔落。那尊承载她所有野心与期许的跪姿泥人,直直砸落在冰冷青砖之上,瞬间碎裂成数瓣陶片,细碎残骸四散飞溅,径直越过门槛、落出门外。一块锋利陶片恰好崩至扫地小太监脚背,小太监受惊后退一步,手中扫帚脱手落地,顺带撞翻了廊下摆放的花盆,花叶零落、尘土纷飞。
刻着“心想事成”的底座单独弹至墙角,应声断作两半,一侧留“心想”,一侧余“事成”。四字割裂、首尾难圆,恰似她这场虚妄执念、终究落空的结局。
贴身宫女吓得浑身颤栗,慌忙跪地捡拾碎陶,指尖被锋利陶边划破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、不敢停歇。
林才人立在满地残骸中央,身形僵直、浑身发冷,字字皆从齿缝挤出,满是愤懑与彻悟:“楚昭华,你好生算计。”
她此刻终于彻底看懂了所有玄机。
那尊看似谦卑虔诚的跪姿,从不是祈福礼敬,是俯首请罪;那句“六宫请安我先行”,从不是拔尖尊贵,是昭示众人,她甘愿俯身屈膝、事事争先讨好;那句附赠的“心想事成”,从来不是成全她的荣宠荣华,是尽数成全她满心执念、不择手段争逐的结局。
她倾尽贵妃所赐的重金厚礼、耗尽心机,换来的从不是风华冠绝、六宫瞩目,是一尊定格自己卑微屈膝、刻意逢迎的泥人。
她愤然砸碎泥人,是已然看透棋局、知晓落败,想要亲手抹去这难堪的佐证。可她终究醒悟得太晚。
泥人可碎、陶土可裂,可御前那尊立身数日的跪姿模样、那句“回眸一跪百媚生”的批注,早已深深烙印在帝王心底。世人记住的,从来不是她怒砸泥人的失态模样,是她汲汲营营、屈膝争宠的卑微姿态。从头到尾,她连被人铭记的方式,都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彼时昭华宫安稳如常,楚昭华正蹲在菜地边,为越冬冬蒜细细培土固根、静待春来。翠果匆匆从宫外奔回,情急之下绊在门槛之上,嗓音慌乱沙哑:“公主!不好了!林才人……她把那尊泥人彻底砸碎了!”
楚昭华抬手拍去蒜苗根部的浮土,缓缓起身,从容在围裙上拭净双手,神色淡然无波。
“可惜了一方好陶土。”
翠果一时怔住,满心慌乱无处安放。公主竟不问碎裂程度、不问是否伤及宫人、不问宫内风波,只惜一方陶土?
楚昭华端起案上凉茶浅抿一口,语气通透平和:“手艺人向来惜物,对自毁心意、妄废成品之人,本无多余感慨。况且,她砸的是自己倾尽执念换来的东西。先前入账的资费已然尽数落地,浣衣局的冬衣、永巷试验田的新农具,都已陆续置办妥当,造福众人。”
翠果连忙翻开播账本核对,点头应声:“没错,浣衣局宫人冬衣已然配齐,试验田锄头、修缮物料也已备齐,尽数落地实处。”
“残骸扫净便可,不必分心挂怀。”楚昭华淡淡吩咐,转身依旧俯身打理菜地,“蒜苗培土尚未收尾,农事不可耽误。”
只是风波既起,从来不会悄然落幕。人心积怨、行事失度,终究会引来反噬。
次日清晨,一名翊坤宫偏殿的杂役小太监,只身跪在御书房金砖地面之上,据实陈情、娓娓道来,将林才人近日所有行径尽数禀明原委。
无人授意、无人暗中安排,皆是自发陈情。他道出始末:贵妃授意林才人登门定制泥人,执意要形制压过中宫、争胜六宫;林才人所求诗句浮华僭越,心性浮躁、执念深重;降位之后不知自省、反倒迁怒器物、肆意损毁制式泥人,言行失度、心存不敬。
御书房内久久静默无声。帝王背靠龙椅,眸光沉敛,良久只问三字:“残骸何在?”
太监总管躬身上前,呈上一方锦帕包裹的碎陶。那是底座残存的半片陶土,上面一个“后”字完整清晰、笔锋端正,是楚昭华亲手雕琢的笔迹,历经碎裂依旧分毫未损。
深宫浮沉,最是识人诛心。贵妃机关算尽、苦心栽培,本想借一介低位嫔妃搅动局势、暗蓄势力,未曾想最后翻盘落败,竟栽在一名不起眼的底层杂役宫人手中。
究其根本,皆是自作自受。林才人降位之后,心气郁结、性情大变,对身边侍奉宫人动辄苛责迁怒、言语羞辱,近身众人日日心生怨怼、苦不堪言。那日砸泥人之时,她失态迁怒,斥责宫人连碎片都清扫不净、一无是处。
彼时浣衣局阿蓉编撰的短句早已传遍深宫,昭华宫数期故事会“明心辨局、不做棋子”的道理,也早已深入人心。这名小太监听遍世事、看透人心,被连日苛责、无端羞辱积压至极致,终于看透——真正扫不干净的,从来不是满地碎陶,是人心积怨、行事失度的残局。
傍晚时分,圣旨徐徐降下。
林才人品行有失、心性不端、不敬中宫、行事僭越,废去才人位份,贬为庶人,迁入冷宫安置。
圣旨措辞严谨克制,只字未提贵妃、未涉及二公主、未论及泥人棋局,可六宫人人心知肚明,这尊碎裂的泥人,便是整场风波的导火索。杂役太监陈情之时,一句“皆受贵妃授意所为”,悄然传入御前,字字落地、无声惊雷。
当夜翊坤宫闭门谢客、断绝往来。贵妃推掉所有请安拜见、闭门自省,周嬷嬷坐守宫门,无论何人到访,皆只回话二字:“不见。”
德妃听闻整场始末,对掌事姑姑淡然点评三句,句句通透、道破棋局:“贵妃这步棋,走得太过拙劣。她始终以为泥人是制衡的棋子,却不知公主早已将棋子化作整片棋局。林才人砸碎泥人的那一刻,便注定了贵妃满盘皆输。”
这三句点评悄然流传六宫,被众人奉为金句,最终演变成:“昭华公主的棋局里,众生皆为浮沉棋子,唯独她自守一方菜地、闲看风雨。”
翠果听闻此话,郑重记入随身小册,旁附批注:德妃娘娘一语道破真相,公主自始至终,只务实事、不恋棋局。
冷宫厚重宫门缓缓合拢,彻底隔绝了林才人昔日所有浮华执念、深宫浮沉。不多时,寿康宫苏姑姑专程前来昭华宫,代为传话。
“太后听闻冷宫一事,命老奴前来问问公主,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、始末缘由。”
楚昭华放下手中泥坯,从容淡然,将前因后果简要道明:贵妃出资、林才人慕名登门,执意定制僭越形制、浮华诗句,一心想要压过中宫、争胜六宫。自己依订单所求、顺人心所愿塑形题字,全程恪守工坊规矩、不偏不倚。泥人成品交付之后,是林才人自己执念太深、怒而碎之,与人无尤。
苏姑姑静静听罢,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太后所言,碎了也好。碎过一场、疼过一次,方能看透虚妄、知晓分寸。”
稍作停顿,她又传太后口谕:“贵妃经此一事,定然会收敛锋芒、消停许久。你恰好趁这段安稳时日,尽心打理菜地、深耕农事。开春之后,太后还要尝你亲手种的韭菜饺子。”
楚昭华轻轻颔首应声:“回姑姑,冬蒜培土、菜地养护已然稳步推进,绝不会误了春日收成。”
“太后还有一问。”苏姑姑眸光诚恳,“整场风波起落,公主自始至终,未曾遣人授意、未曾暗中告发,是吗?”
“是。”楚昭华坦然应答,“我素来不做告密构陷、暗中伤人之事。泥人铺只做本心生意,只替人成全赤诚、表达诚意,不设局、不栽赃。”
苏姑姑微微颔首,转身欲离去,行至宫门又骤然驻足,似有感而发、轻声自语:“林才人那尊跪姿,确实恭谨端正、诚意十足。”
楚昭华淡淡接话,通透透彻:“陶土质朴无伪、从不欺人,人心贪念浮沉、最善自欺。”
苏姑姑脚步微顿,默然前行,再无言语。
待苏姑姑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,翠果压低声音轻声问询:“公主,那名杂役太监,当真不是我们暗中安排的人吗?”
楚昭华端起凉茶,浅浅一饮,神色淡然通透:“不是。”
“只是浣衣局短句传遍六宫,故事会数期明理辨心、教人不做旁人枪刃,总有人听进心里、看透世事。他今日据实陈情,从来不是受人指使,是被自己日日所受的委屈、无端的苛责、积攒的寒心,一步步推到了御前。”
“倘若那日林才人不曾迁怒宫人、不曾出言羞辱、不曾失态碎物,便不会有今日这场结局。所有起落祸福,皆是自招自取。”
翠果豁然开朗,低头在小册上认真画了一尊小小的跪姿泥人,旁侧落笔一行小字:深宫棋局公道自在,局是世人所设,坑是世人自跳,从来无人强加。
日暮风起、晚风微凉,落雪过后的空气清冽干净。
楚昭华再度蹲回菜地边,专心为冬蒜培上最后一层覆土,牢牢锁住地底暖意,助幼苗蓄势生长。院中东墙根下,是昔日太子挖坑遗存的青砖,堆叠闲置许久,砖缝间青苔浅浅滋生、悄然蔓延。
她转头吩咐身后宫人,命苟小福明日将这批青砖尽数搬至永巷试验田,铺就田间小路、便利农事通行。昔日东宫挖掘遗留的废砖,辗转落地,终究成了便民铺路的基石。
她蹲在菜地之间,掌心覆着湿润泥土,眸光沉静悠远,心底默默细数流年往复。
前世,她受尽深宫磋磨、无端构陷,最终落寞入冷庭。今生短短半载光阴,便亲手理清第一场执念虚妄、送第一位执迷不悟之人归位落局。
林才人从不是第一个,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风拂菜地、苗蓄新生,世事浮沉、因果有序。
先把蒜苗种稳,其余风雨世事,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