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光柱正在切割夜空,像无数把冰冷的手术刀,要把这片森林从里到外剖开。
“走。”解雨寒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条盘绕的龙纹。
月光下,它安静得像一道死掉的伤疤,但指腹按上去,皮肤下仍有微弱的热度在流动。
她已经转身朝东,我背上小哑巴跟上去。
小哑巴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我背上,呼吸浅得几乎没有。
她的脑袋靠在我肩窝里,发丝间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老旧金属和干燥苔藓混合的气味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树木开始变得稀疏。
脚下的腐殖土层越来越薄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�ite�ite碎石。
空气里多了一种刺鼻的硫磺味,还夹杂着某种潮湿的、类似生锈铁器的腥气。
然后,我看到了那个矿坑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巨大的伤疤。
白爷的炸药把原本废弃的矿道入口炸塌了,塌陷区形成了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天坑。
坑壁陡峭,像被什么巨兽一口咬下去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岩层,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坑底看不见,只有浓稠的水银蒸汽从深处袅袅升起,被夜风一吹,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。
罗盘室就在对面。
隔着近百米的深渊,我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。
圆形,表面覆满了某种暗色的金属,在探照灯的余光下反射出沉闷的光泽。
连接两个断崖的,只有三根铁索。
手臂粗细,生锈得厉害,表面凝结着一层滑腻的水汽和墨绿色的苔藓。
它们横跨深渊,中段下垂成一道弧线,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低沉的、像是金属叹息般的吱呀声。
“这能承重?”我问,声音被风撕碎。
解雨寒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断崖边缘,蹲下身,单手抓住最上面那根铁索,轻轻拉了一下。
铁索绷紧,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,从这一头一直传到对面,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。
“能走。”她站起身,“但要快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声爆响。
不是枪声,是子弹击中岩石的声音。
碎石飞溅,其中一块擦过我的耳廓,瞬间的灼痛之后,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垂滴落。
我猛地回头。
老雷带着两名雇佣兵,从我们来时的方向冲了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把半自动步枪,枪口还在冒着青白色的烟。
月光下,他的脸扭曲成一团阴影,只有一口黄牙在狞笑中泛着冷光。
“跑啊!
继续跑啊!“他的吼声在空旷的矿坑边回荡,”老子倒要看看,你们往哪儿跑!“
又是两声枪响。
子弹打在我们脚边的岩石上,崩起的碎屑像暴雨一样砸在小腿上,尖锐的疼痛让我险些跪倒。
“走!”解雨寒一把抓住我的肩膀,把我推向铁索的方向。
我回头看她。
她已经把昏迷的小哑巴从我背上解了下来,单手揽在身侧,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。
月光勾勒出她冷硬的侧脸线条,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“你先上。”她说。
我想说什么,但一颗手雷已经从老雷的方向抛了出来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朝着我们落来。
来不及了。
我抓住最上面那根铁索,纵身跃了出去。
失重感瞬间袭来,胃部猛地上涌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然后,我的脚踩在了铁索上。
滑腻的苔藓和水汽让脚底根本无法抓住任何支撑点。
我整个人向前栽去,手死死抓紧铁索,但掌心也被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弄得打滑,手指一点点往外挣脱。
手雷在身后炸开。
热浪夹杂着碎石和硝烟的气浪,像一堵无形的墙,狠狠撞在我的后背上。
我的身体被推着往前一荡,手指终于撑不住,松开了。
整个人向下坠落。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只有风声,和深渊底下传上来的、水银沸腾的咕嘟声。
然后,掌心炸开了一股热浪。
不是来自外界,是来自我自己。
龙形图案像被点燃了一样,迸发出强烈的热量。
淡金色的光纹从掌心蔓延开来,顺着指缝爬上铁索,所过之处,原本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,像是被烧红了一样,泛起暗红色的光。
我的手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,死死按在了铁索上。
不是吸附,更像是嵌入。
金属环的表面在长生印的作用下变得粗糙,像是长出了无数细小的倒刺,深深扎进我的掌纹里。
疼痛尖锐而清晰,但比起坠落的恐惧,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。
我悬在半空,手抓着铁索,脚蹬着下垂的弧线,整个人像一只被钉死在蛛网上的飞蛾。
头顶传来枪声。
老雷的吼叫,和解雨寒那一声低沉的闷哼。
我不敢抬头,只是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,把自己往上拉。
手背上的龙纹像是活了一样,随着我的动作一点点向外扩散,金色的光点落在铁索上,形成一条隐约可见的、闪烁的路径。
脚踩在那些光点上,摩擦力突然增大。
像是踩在粗糙的岩石上,稳得不可思议。
我开始往上爬,手脚并用,铁索在身下剧烈晃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每一步都能感觉到,龙纹在疯狂抽取我的体力,小臂的肌肉在颤抖,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身后传来解雨寒的气息。
很稳,没有一丝紊乱,像是根本不需要费力。
我不敢回头,只能听见她单手揽着小哑巴,在铁索上移动的声音——金属被踩踏的沉闷震颤,短刃偶尔划过铁索发出的刺耳刮擦。
“他们在架爆破索!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然平静,但多了几分紧迫。
我回头瞥了一眼。
老雷站在断崖边缘,身后一名雇佣兵正在往铁索上缠绕什么东西。
黑色的线缆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。
爆破索。
他们要把铁索炸断。
“快!”我吼道,加快了攀爬的速度。
铁索在我们脚下疯狂晃动,中段的弧度越来越大,每一次摆动都像是要把我们甩进下方那片翻腾的银白色蒸汽里。
解雨寒突然停下了。
我回头,看见她单手揽着小哑巴,另一只手握着短刃,刀尖微微上扬。
铁索摆动到最高点的瞬间,她出手了。
刀光一闪。
不是斩向爆破索,而是精准地切断了老雷掷出的、连接引爆器的引线。
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在空中断开,像一条被斩断的神经,无力地垂落下去。
“他妈的!”老雷的怒吼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暴戾,“给老子拉!
用钢缆拉!“
我听见机械运转的声音。
卷扬机的嗡鸣,钢缆绷紧的嘎吱声,然后——
一股巨大的力量,从铁索中段传来。
老雷的抛投机射出的钢缆,死死咬住了铁索的中段。
卷扬机开始转动,钢缆被一点点收紧,巨大的拉扯力让三根铁索同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像是骨头断裂般的哀鸣。
我的身体被猛地一甩,整个人向深渊方向荡去。
手背上的龙纹疯狂跳动,光芒刺眼,但我能感觉到,长生印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耗着我的体力。
手指开始发麻,小臂的肌肉在痉挛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。
“踩金色的点!”我朝解雨寒吼道,“利用磁力增幅,快!”
她没有多问。
我感觉到铁索的震颤变了——那是她踩在我留下的金色光点上的声音。
我们加快了速度,但老雷的卷扬机也在加速。
钢缆越收越紧,铁索的弧度越来越大,我甚至能听见固定锚点处,金属疲劳到极限时发出的、细碎的崩裂声。
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老雷不是要把我们甩下去。
他是要把整根铁索,从锚点处扯断。
这样一来,我们三个,连同铁索,都会一起坠入那片水银沸腾的深渊。
“解雨寒!”我吼道,“往我这边靠!”
她没有犹豫。
我感觉到铁索的重量分布变了——她带着小哑巴,正向我靠近。
手背上的龙纹,已经蔓延到了手腕。
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异常刺目,照亮了铁索表面的每一寸锈迹,照亮了深渊底下翻腾的银白色蒸汽,也照亮了我自己的脸——我能感觉到,那张脸上的表情,一定狰狞得不像人。
但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。
我在等一个时机。
铁索的共振频率正在改变——老雷的拉力越来越大,固定锚点处的金属已经接近疲劳极限。
我能感觉到,那是一种细微的、像是心跳停止前的最后几下紊乱搏动。
就是现在。
我猛地松开了长生印对磁力的维持。
龙纹的光芒瞬间黯淡,铁索失去了那股诡异的吸附力,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,在老雷卷扬机的猛拽下,带着巨大的动能,向对岸弹去。
风声在耳边炸开。
我听见解雨寒的短刃刺入石壁的尖锐摩擦声,听见小哑巴无意识的呻吟,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近乎癫狂的、劫后余生的亢奋。
然后,是撞击。
整个人重重砸在石质平台上,背部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,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,好半天才咳出第一口气。
我挣扎着翻身,膝盖跪在冰冷的石面上,手掌撑地,手背上的龙纹还在隐隐发烫。
解雨寒站在我旁边,短刃插在石壁的缝隙里,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揽着小哑巴。
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。
我抬头,想说什么。
然后,我听见了铃声。
从罗盘室上方的通风管里传出来的。
嘶哑,尖锐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里爬行,刮擦着内壁,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噪音。
沈婆的铃声。
那个已经死在地宫里的老太婆,她那串从不离身的铜铃,此刻正从通风管深处,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叮——
解雨寒的眼神变了。
她缓缓转过身,望向通风管的方向。
月光从头顶洒落,照亮了她冷硬的侧脸,也照亮了罗盘室那扇紧闭的、布满铜绿的圆形金属门。
门上,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。
我认识那个符号。
二叔的日记里,反复出现过无数次——
那是石龙胎的标记。
而此刻,那扇门的背后,传来了一阵低沉的、像是金属在扭曲变形的嘎吱声。
门,正在被从里面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