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门向内裂开一条缝,腥臭的风涌了出来。
那气味很难形容——像腐烂的铜绿混着死老鼠,再加上某种潮湿苔藓的霉味,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门后的黑暗里,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沉重、缓慢,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咀嚼声。
门完全打开了。
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,脚步钉在原地。
罗盘室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建筑,直径至少三十米,悬浮在半空中。
球体的四壁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铜齿轮,大的如圆桌,小的不过铜钱,在幽暗的蓝光下缓慢转动。
金属碾压金属的刺耳摩擦声,混着某种低频的嗡鸣,像无数只虫子在耳道里爬。
球体内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根铁索垂下,连接着内壁不同位置的平台,像蛛网的丝线。
而在球体中央,一根更粗的铁索从穹顶直贯而下,直径足有水桶粗。
“罗盘室。”解雨寒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用来推演龙脉运行的地方。”
她迈过门槛,脚落在球体外围狭窄的金属平台上。
我跟上去,金属地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小哑巴依旧昏睡,我把她背紧了些,她的呼吸浅得几乎没有,发丝间那股老旧金属的气味钻进鼻腔。
就在这时,铃声响了。
从齿轮深处传来,尖锐、嘶哑,像是生锈的刀片在玻璃上反复刮擦。
我的耳膜剧痛,太阳穴突突直跳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解雨寒的身体瞬间绷紧,短刃横在胸前。
铃声越来越近。
沈婆从一排齿轮的缝隙中走出来。
她干枯的手攥着一串铜铃,每摇一下,铃舌撞击内壁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的眼窝深陷,皮肤贴在骨头上,嘴角挂着阴毒的笑。
“小崽子,”她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,“没想到吧,老婆子还活着。”
阿贵跟在她身后,双眼通红,手里握着两柄短刃,刃口泛着幽绿的光。
涂了毒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铃声突然变了调。
一种低频的嗡鸣穿透了我的胸腔,脚下的齿轮开始震动,铁索也跟着颤抖。
然后,石缝里传来黏液滴落的声音。
我低头看去。
一只灰白色的东西,正从平台下方的缝隙中挤出来。
蝾螈。
两米多长,表皮分泌着黏稠的液体,六只眼睛在蓝光下闪着绿幽幽的光。
它张开嘴,露出密密麻麻的细齿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紧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
它们从四面八方的石缝里涌出来,灰白色的躯体爬满铁索和齿轮,黏液滴落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“古蜀人培育的守卫。”解雨寒的声音冷硬,“对声音极度敏感。”
沈婆的铃声,就是它们的号令。
一只蝾螈猛地朝我扑来,我侧身闪避,它的身体擦过我的外衣。
瞬间,衣料发出嗤嗤的腐蚀声,破了一个大洞。
接触到黏液的皮肤传来灼痛,随即一股麻木感从手臂蔓延开来。
麻痹神经的毒。
更多的蝾螈围了上来,我背上的小哑巴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几只蝾螈已经爬上平台边缘,朝她爬去。
“解雨寒!”我吼道。
话音未落,阿贵动了。
他从齿轮缝隙中俯冲而下,两柄毒刃闪着寒光,直取小哑巴的咽喉。
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。
三枚钢针破空而出,钉在阿贵的进攻路线上。
他被迫改变轨迹,身体在半空中扭动,脚踏在一枚正在转动的齿轮上,借力再起。
解雨寒已经迎了上去。
两人在转动的齿轮间展开白刃战,刀锋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次交击都溅出火星。
阿贵的动作凶猛,每一刀都往死里招呼,毒刃划过空气发出咻咻的破空声。
解雨寒的身法更灵活,短刃在齿轮缝隙中穿梭,像一条游蛇。
我无暇顾及他们的战斗,因为蝾螈群已经把我包围了。
一只蝾螈跳到我的背上,表皮的黏液透过破损的衣物渗入皮肤,剧烈的麻痹感从脊柱扩散开来,两条腿瞬间发软。
长生印在这种刺激下开始自主反应。
手背上的龙纹发出微弱的金光,暖流从掌心蔓延开来,与黏液的麻痹感相互抗衡,勉强维持着我的行动能力。
但更多的蝾螈爬了上来,它们的重量压得我几乎跪倒。
我挥拳砸中一只蝾螈的脑袋,灰绿色的血雾炸开,腥臭的气味呛得我几乎窒息。
没用,它们的数量太多了,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就在这时,我注意到了什么。
蝾螈的动作极其协调,每当沈婆摇一下铃,它们就会同步做出反应——扑击、包围、压迫。
而且,它们的脚蹼吸附在金属表面时,会发出一种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那节奏,和铃声的频率完全吻合。
对振动极度敏感。
这个发现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子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。
如果我能制造出一种更强的振动,覆盖掉铃声的频率呢?
我的视线扫向罗盘室中央,那根水桶粗的铁索。
长生印能传导能量,而这些古青铜,是极佳的导体。
我咬着牙,挣扎着朝铁索爬去。
每前进一步,都要撕开身上纠缠的蝾螈,黏液腐蚀得皮肤火烧火燎,但长生印的暖流始终在对抗,没让我彻底失去行动能力。
终于,我的手触到了铁索。
冰冷的金属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,像是某种导电的回路。
我把双手按上去。
手背上的龙纹骤然发烫,我调动全身的淡金色能量,疯狂地灌注其中。
龙形图案在掌心炸裂开来,金色的光芒顺着我的手掌蔓延到铁索上,像一条活过来的蛇。
微弱但高频的电荷,顺着古青铜结构飞速传导。
而此刻,沈婆还在摇铃。
她那嘶哑的铃声,成了我释放能量的增幅器。
两种频率在狭窄的罗盘室里碰撞、叠加、共振——
电荷呈几何倍数暴增。
整座罗盘室的齿轮、铁索、支撑柱,全部被这股能量渗透,发出嗡嗡的颤鸣。
沈婆的脸色变了。
她惊恐地瞪大眼睛,想要停止摇铃,却发现停不下来。
铜铃已经被金色电流紧紧粘住,她的手死死攥着铃柄,指节发白,却根本甩不脱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!”她尖叫。
然后,罗盘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电笼。
最先遭殃的是蝾螈群。
电流穿透它们的身体,数十只灰白色的躯体在半空中剧烈抽搐,皮肤下的血液沸腾,表皮炸裂,灰绿色的血雾四处飞溅。
一只,两只,十只……
整个罗盘室像被泼了一桶绿油漆,到处都是黏稠的、散发着腥臭的血浆。
阿贵就没那么幸运了。
他双脚踏在金属齿轮上,电流顺着导体窜入他的身体,整个人僵硬了一瞬,双眼翻白,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,他脚下打滑,整个人栽入下方齿轮组的缝隙中。
金属碾压骨肉的声音传来。
嘎吱。
我的胃一阵翻涌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解雨寒稳稳地落在一根铁索上,收起短刃,没有看阿贵的残渣,而是冷冷地盯着沈婆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说。
沈婆没有说话。
她的身体在电流中剧烈颤抖,皮肤被烧得焦黑,冒出青烟。
但她的眼睛,死死盯着罗盘室中央那根铁索。
然后,她动了。
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她抬起自己那只还能动的手,用长长的指甲,狠狠划破了自己的喉咙。
黑血喷涌而出,溅在中央的罗盘上。
血祭。
我明白了她想干什么,却已经来不及阻止。
黑血接触到罗盘表面的瞬间,整座罗盘室开始剧烈颤抖。
齿轮的转动方向突然逆转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墙壁上的机关被触发,咔嗒声此起彼伏,像无数把锁同时打开。
我跌坐在地上,浑身脱力。
长生印刚才那一击,差点耗尽了我的心脉。
额头渗出的汗水带着淡金色的光泽,滴落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解雨寒走到我身边,单膝跪地,短刃归鞘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按住我的肩膀,力道很稳。
齿轮还在转动,但方向变了。
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地乱转,而是开始有序地移动、重组,像是在执行某种古老的程序。
一块块青铜板从墙壁上滑开,露出后面的空腔。
然后,我看见了。
一尊石佛。
它从齿轮的缝隙中缓缓显露出来,满身都是划痕和风化的痕迹,面容模糊,只剩下轮廓。
但它的双眼——
两个黑色的、光滑的、完全不符合古代工艺的表面,嵌在石质的眼窝里。
此刻,那两个表面正在闪烁。
幽蓝的光,一明一灭,像是某种电子屏幕刚刚被激活。
罗盘室的转速越来越快,离心力把我的身体往外甩,我死死抓住脚下的金属地板,指甲断裂,鲜血渗出。
沈婆的尸体在高速旋转中撞上铁索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然后被甩进齿轮组,和阿贵的残渣混在一起。
解雨寒一手按着我的肩膀,另一只手抓住脚下的金属地板,她的声音在风声中传来,被撕成碎片:
“抓住……我……”
罗盘室还在加速。
石佛的眼睛,闪烁得越来越快。
那幽蓝的光,像是在扫描什么。
像是在识别。
然后,它锁定了我。
一道蓝光从石佛眼中射出,穿过旋转的齿轮、飞溅的血雾、扭曲的空间,直直落在我的眉心。
冰冷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触感,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意识深处。
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。
解雨寒的嘴在动,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
石佛那张模糊的脸上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它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