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的手速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。
服务器指示灯一个接一个熄灭,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那些足以颠覆半个商界的秘密,此刻正躺在几个巴掌大的移动硬盘里,等待着被埋进更深的地底。
陆临渊站在楼梯口,深吸一口气。
当他抬起左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——肩膀松垮下来,脊背微微弓起,嘴角挂上了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弧度。
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他,只会看到一个刚从夜店回来的纨绔子弟,眼圈发青,步伐虚浮,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与酒精混合的气息。
“哥,顾小姐,你们先歇着。”他头也不回地朝地下室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那种被酒精泡软了的慵懒,“我那便宜老爹来了,总得应付应付。”
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被陆临渊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那个眼神冷静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刃,与他此刻的表演形成了诡异的割裂感。
推开客厅大门的瞬间,陆临渊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画面。
陆振声正端坐在沙发正中央,左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皮质表面,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“笃笃”声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——不怒自威,威而不显,像是随手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。
姜伯源像一尊雕塑似的立在陆振声身后,双手负在身后,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墙壁的阴影里。
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很奇怪,强的时候像是实质的压迫感,让人喘不过气;弱的时候又像是一缕青烟,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你视野之外。
此刻他显然处于“强”的状态,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,死死地钉在陆临渊身上。
陆临渊的目光从姜伯源身上一扫而过,落在了茶几上那瓶已经醒好的1996年罗曼尼·康帝上。
“哟,老爷子今天好兴致。”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,随手抄起酒瓶,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口,“这么贵的酒,不喝白不喝。”
陆振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,但并没有发作。
他只是用那种看路边野狗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私生子,仿佛在欣赏一场并不精彩的表演。
“临渊。”陆振声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威严,像是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前的震颤,“我问你,这几天你频繁出入档案馆和城西那个废弃的医疗仓库,是想做什么?”
陆临渊手里的酒瓶微微一顿,但很快就恢复了晃动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楼梯口,用一种吊儿郎当的姿势靠在酒柜上,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“档案馆?那个满是灰的老图书馆?”他打了个酒嗝,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,“哦,那个啊……我就是闲得蛋疼,想找点我妈留下的东西。你知道的,她走得早,没给我留下什么值钱的念想,我就想着翻翻旧物,缅怀一下。”
他说到这里,表情还适时地黯淡了一下,仿佛真的很思念亡母似的。
但陆振声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他冷哼一声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:“缅怀亡母?城西那个废弃医疗仓库也是你母亲的遗物?你当我老糊涂了?”
“哎呀,老爷子消息真灵通。”陆临渊眨眨眼,一副无赖嘴脸,“那个仓库嘛……我就是听说以前是个医院,想着说不定地下室的保险柜里还藏着什么值钱玩意儿。现在这年头,赚钱多难啊,我总得为自己的后半辈子打算打算吧?”
他说着,还自顾自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,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习过千百遍。
“如果老爷子不信,大可以去查查我的银行流水。”他举起酒杯,冲陆振声晃了晃,“保证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——全花在酒和女人身上了,绝对没有乱花一分钱。”
这番解释贪婪而庸俗,庸俗得让人想笑。
但就是这种毫不遮掩的贪欲,反而让陆振声眼里的警惕消退了几分。
他看陆临渊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鄙夷——一种“你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”的鄙夷。
“废物。”陆振声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,重重地摔在茶几上,“既然你只对钱感兴趣,那就看看这个。”
陆临渊放下酒杯,拿起文件袋漫不经心地抽出里面的纸张。
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——那是顾氏与陆氏联姻的补充协议,除了原有的框架之外,还增加了若干细则,其中最刺眼的一条写着:“双方须于十五日内完成实质性订婚仪式,否则违约方需赔偿对方家族违约金人民币八亿元整。”
“下周。”陆振声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顾家那边已经同意了,你最好别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陆临渊笑嘻嘻地点头,把文件塞回袋子里,“老爷子放心,这种好事我怎么会拒绝呢?顾清晏那小妞要脸蛋有脸蛋,要身段有身段,娶回家绝对不亏。”
他说着,还色眯眯地舔了舔嘴唇,演技堪称影帝级别。
陆振声懒得再看他这副嘴脸,正准备起身离开,姜伯源却在这时开口了。
“陆少爷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阴冷,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,“您在那份档案里,有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?”
陆临渊抬起头,目光落在姜伯源脸上。
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种阴鸷的注视,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,随时准备给猎物致命一击。
“有趣的东西?”陆临渊歪着脑袋,一脸茫然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……”姜伯源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一卷微缩胶片?”
“微缩胶片?”陆临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“姜叔,您是不是谍战片看多了?现在什么年代了,谁还用那玩意儿?您要是想给我看什么机密文件,直接发邮件不就行了?”
他说着,还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晃了晃:“您瞧,iPhone15ProMax,拍照一亿像素,录像4K高清,要什么胶片?”
姜伯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表象完全不符的气息——那是一种被刻意掩藏的肃杀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丝平静。
“还有,姜叔。”陆临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几分,语气也变得玩味起来,“您一个看门狗,操什么主人的心?我爹还没说话呢,您在这儿蹦跶什么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,精准地扎在了姜伯源的软肋上。
“看门狗”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。
姜伯源的脸彻底黑了下来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。
“够了。”
陆振声的声音及时响起,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私生子,目光里没有任何亲情可言——只有冷漠,只有利用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。
“临渊,我最后提醒你一句。”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,声音低沉,“不要去翻那些已经烧成灰的东西。灰烬里除了诅咒,什么都没有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。
姜伯源狠狠地瞪了陆临渊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杀意,然后紧紧跟在了陆振声身后。
陆临渊站在原地,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处。
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,但眼底深处,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金手指感知在这一刻自动激活了。
他的注意力穿透墙壁,落在了陆振声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上。
那包里装着几份文件、一个笔记本电脑,还有……一块被铅封袋包裹着的、拳头大小的金属物体。
那个金属物体的物理特征,与他刚才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三卷微缩胶片完全一致——密度、形状、甚至金属表面的分子结构。
陆振声的手里,握着另一枚钥匙。
或者说,是打开那份档案的另一把钥匙。
陆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曲师傅说需要三枚不同的家族私印——陆家、顾家、沈家,每一枚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黑暗秘密。
而陆振声手里的这一枚,恐怕就是陆家那百年来最不可告人的罪证。
“先生。”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陆临渊的思绪,“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走了吗?”陆临渊收回目光,转身朝楼梯走去,“那就来吧。”
就在他经过沙发的时候,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。
沙发缝隙里,一个细小的金属物体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那东西呈柳叶形状,比指甲盖还小,表面镀着一层银色的金属膜。
如果不是陆临渊的金手指感知异常敏锐,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监听器。
姜伯源留下的监听器。
陆临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,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样,径直走上了楼梯。
但当他走到二楼拐角处的时候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沙发缝隙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东西上。
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他慢慢走回沙发,弯腰从缝隙里把那枚柳叶形胸针捡了起来。
小东西入手冰凉,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陆临渊知道,这玩意儿能在十米范围内捕捉到所有的声波震动。
姜伯源的心思很阴——刚才那番对话,这个老狐狸必定一字不漏地全都录了下来。
他原本想用这枚胸针钓出一条大鱼,却没想到猎物比他想象的更狡猾。
陆临渊盯着手里的监听器,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。
几秒后,他做了一个让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把胸针凑到嘴边,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让整个云海市商界都会为之颤抖的话:
“我知道,你当年没能杀掉所有人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触地的声响。
但就是这短短的一句话,通过那枚胸针,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的姜伯源耳中。
三十公里外,姜伯源正坐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黑色轿车里。
他的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这枚胸针的实时定位。
听到那句话的瞬间,他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下一秒,他手里的茶杯被硬生生地捏碎了。
陶瓷碎片扎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,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
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,是被揭穿秘密后的暴怒,以及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彻骨杀意。
“老板?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,脸色大变,“您的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姜伯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沙哑得像是野兽的低吼,“开快点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车窗,落在越来越远的半山别墅方向。
三十年前那场大火,他明明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所有知情人都被“清理”掉了,那个姓林的女人也葬身火海。
按理说,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有人知道那件事的真相。
但这个陆临渊……
他是怎么知道的?
还有那句“没能杀掉所有人”是什么意思?
难道当年还有什么漏网之鱼?
姜伯源的手指攥紧了手机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决定等回到安全屋之后,要立刻动用所有的暗线,把这个私生子的底细再彻彻底底地查一遍。
而在半山别墅的二楼,陆临渊正站在窗前,目送着那支车队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枚柳叶形胸针,冰凉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。
“姜伯源……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咱们之间的账,该算了。”
顾清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,看着他手里的东西,轻声问道:“那是……”
“跳板。”陆临渊转过身,把胸针递到她手里,“好好保管。从现在开始,这就是我们反向渗透的通道。”
顾清晏接过胸针,低头仔细端详着这枚小巧的金属物件。
她虽然不懂监听技术,但她懂陆临渊——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做无用功,既然他说这是“跳板”,那就意味着这枚小小的胸针,将成为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支点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她问。
陆临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空,眼神深邃得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。
夜枭要出动了。
而这一次的猎物,是他自己的父亲。
以及父亲身后那个盘踞了三十年的幽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