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元与我跟在后面,边走边上下打量我,眼神清亮,像是要看透我一般,随手又捋平我衣摆上的褶皱。前面走着的刘縯与邓晨悄悄说了些什么,邓晨随即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露些许赞赏之色。刘元也察觉到,低声问我:“文叔你也卷进你大兄的事儿里去了?”
这二姐倒有颗玲珑心。见我微微点头,继续说道:“也好,你大兄所行之事怕是不能回头,早些知晓便能早有准备,大兄性子刚烈,而你性子向来沉稳,有你帮助说不得能更稳妥一些。”
这时刘伯姬从廊下小跑过来,边跑边喊:“二姊,你又来啦,这次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没?”今天大姊没过来,倒是小妹穿上了围裙在厨房帮忙。
刘元转向小妹迎了上去:“你个小丫头,我看你是不欢迎我回来呀,倒还惦记我的东西。”转头又对我说:“你们男人自去厅上说话吧,我去厨房看看。”
进入前厅,叔父、刘縯、邓晨与我四人,分席落座。
邓晨端起案上的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从不干粗活的人。但他端杯的动作很稳,不急不躁,跟刘縯那种端起就灌的做派完全是两个路数。
"伯升,新野那边,最近不太平。"邓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像是打拍子,"上个月,王莽派了巡察使到南阳各郡,名义上是检查春耕,实际上是清查各郡豪族的田产和私兵。新野张家——就是城东那个张家,你知道的——被查出私藏铜矿,全家二十三口,男丁全部下狱,女眷充入官府织坊。"
"张家?"刘縯的眉毛拧了起来,"张敬那老头?"
"对。张敬今年六十三了,被锁在囚车里从新野拉到宛城,路上颠了三天,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。"
前厅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衬得屋里的沉默格外沉重。
"巡察使还在南阳吗?"刘縯问。
"还在。"邓晨盯着手中陶杯继续说,"现在驻扎在宛城,我邓式坐拥坞堡、良田千亩,粟米充足,府中也私藏不少铁器,乡勇数百。怕是不久也会被那巡查使盯上。"
邓晨又转头看向刘縯。“你在舂陵,顶着刘氏宗亲的名头,门下招募的门客,又不乏亡命之徒,早已成为官府的眼中钉,若是坐以待毙,不知何时也将大祸临头啊。”
好家伙,这二姐夫邓晨竟也是个刺头,说话如此不做遮掩。
叔父刘良此时敲敲案板,说道:“伯升,你自幼性情刚烈,我管不住你,可你莫要忘了,若行谋逆之事,这全族上下老小数百口人将尽被牵连。乱世起兵,十起事九覆灭。翟义前车之鉴尚且不远,你非要重蹈覆辙吗?”
刘縯回道:“叔父,我等皆是刘氏宗亲,如何在这王莽治下保全,难道叔父忘了您的县令之位是怎么被撤的吗?坐以待毙,刘氏早晚被王莽剪除。”
“现如今放下宾客,闭门耕读,收拢家产,约束宗族子弟,不求富贵封侯,只求刘氏族人安稳活下去,待到世道真无可换回之时,再做打算,难道不行吗?”
见这场面要争出火气来,我接下话头说道:“叔父息怒,如今王莽苛政害人,百姓流离,乱世已起,偏安一隅,断不能长久的。若是奋力一搏,许能博取一线生机。”
刘良吃惊的转头看着我说道:“文叔,你如今也是赞成伯升的吗?既如此,我也不多说什么了,你们年轻人便自行去折腾吧,我先走了。”说完起身向门外走去。
“叔父用完午饭再走吧。”我挽留道。
刘良只是背对着我摆了摆手,头也不回的负手出宅门而去。
之后刘縯与邓晨交换了一下各自准备的信息,又转而说起新野秋收、桑麻收成之类的寻常闲话。
我在一旁用心声询问系统:“系统,如今总部对我这里除我以外,还重点监控了哪些人物?”
“长安的穿越者王莽,目前还未发现你的存在,仍在宫内纵情享乐。蔡阳县县衙、舂陵本地乡吏以及上级宛城郡府的动向。”
“好,我明白了,再给我重点关注一下王莽派往南阳的巡察使。有最新动向及时提醒我。”
我对着刘縯说道:“兄长,既然如今府衙监视日渐变紧,那等家里安排妥帖之后,我便前往宛城,宛城乃南阳中心,若官兵有动静,消息必先出现在宛城,我也好及时传递信息;二来南阳商贸繁华,生产力强,我也可秘密购置些甲胄、兵器带回来。”
“你只身前去?”
“对,兄长放心,我即能从长安安全归来,在宛城活动自觉能游刃有余。再说我多年未曾归乡,如今去宛城倒是个生面孔,也不会被关注。”
邓晨抚掌笑道:“文叔果然是有勇有谋,难怪你二姊常在我面前夸你。伯升,你如今得文叔相助,当是如虎添翼啊,你且放心让他去吧,我在宛城也有些人脉,自会护他安全。”
刘縯道:“好吧!这事也只得你去我才放心。待此间事了,你再动身吧。”
这时,二姐刘元过来喊我们去内堂用餐。又问“叔父怎的走了?”
邓晨边走边给刘元解释,又给刘元说了我要前往宛城的事。刘元也是有决断之人,片刻后便说:“行吧,我自是没法管你们的事,不过去宛城之前,文叔你须得先去新野一趟。”
我疑惑道:“去新野作甚?”
邓晨突然大笑着说道:“对对对,我倒是把正事给忘了,怪我,怪我。”
送走刘元与邓晨后的一段时间,刘縯开始组织族内追随他的年轻子弟和招揽的门客开始演武训练。场地就设在自家宅院后方的开阔空场,不筑校场,不立旌旗,四周栽种高大桑槐形成围挡,四角木楼上常年安排心腹门客值守,一旦望见亭卒路过便敲响木梆示警。
训练不敢大张旗鼓,只在黄昏、深夜或是雨天农闲时刻,分批操练。核心门客百余人,多是亡命游侠、落魄军士,身手本就矫健;舂陵刘氏宗族少年子弟二三十人,多是二十岁左右,白日下地务农,傍晚偷偷赶来习武。
训练有基础武技,效仿军中角抵之术,两两结对,练习徒手搏击、近身摔跤等;而后分批演练环首刀劈刺、木矛扎刺、躲闪步伐等。
刘縯还带着众人进行简易阵型的演练,两三小队演练最简单的前后进退、聚拢合围、分散奔走等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,不得不说,刘縯当真是个人物,不仅通晓行兵布阵,个人武力值也极高,一对一的演武训练,无人能在其手下支撑三四回合的。便是四人合围,也没法在其手下讨到便宜。
刘縯也让我跟着训练了一段时日。在时空管理局里,基础枪械和搏斗技巧倒也偶有教学,冷兵器倒是没学过,也亏刘秀早年务农,身子比我是强健不少,学起来也不吃力,刘縯看在眼里,甚是欣慰,时常夸赞与我。
又过了个把月,到了与邓晨约定的日子,我便准备启程前往新野。虽然刘縯给我准备了一匹马,我觉得还是驴车低调不引人注目,比较方便,慢是慢些也无所谓。驴车已经清洗了一遍,稻草也去掉了,倒也干净,我也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麻布直裾深衣。原本刘縯是让我带上全部十斤金饼的,我怕他钱花完了又得重操旧业,于是好说歹说带了五斤金饼在身上。又让刘縯提前给我准备了一份通关文书,上面盖着舂陵乡啬夫的印章,方便过沿途关卡。
从舂陵到新野,大约六十里,驴车得走一整天。路上我问系统:“这个宇宙的时间流速跟主宇宙比是什么比例?”
“1:24,主宇宙一小时,这里过一整天。”
“那倒是不用太急。”我稍微安心了些,算起来我来这边其实也才过了小半月。
“对了,系统,今年要给南阳这边安排点好天气,明年得大丰收才行啊。”
“明白,这就上报。”
自白水往新野一路,田野里尽是被苛税压的神色愁苦的农人,不少良田撂荒;临近邓氏地界画风骤变,邓家掌控的阡陌田地规整整齐,牛羊成群,佃户有序耕作,路边坞堡连绵,田埂间还有庄丁巡逻。到新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,邓家并非普通院落,是一座闭合式夯土坞堡,夯土墙有丈余高,墙头上插着细密荆棘,四角建有木质望楼,坞堡外环绕一圈浅浅壕沟,沟内蓄水,架木桥同行。木桥对着的正门是厚重实木木门,门外设有门房,两名庄丁分立两侧查验来客身份。
我架着驴车上前,报上姓名,一位庄丁立马入内通传,应是邓晨提前打好招呼的。不一会儿开启侧门接引,另一位庄丁则帮我牵着驴车安置去了。
进门之后不见奢华雕饰,处处务实肃静,庭院地面以碎石夯平,栽种有梧桐和槐树。不少庄丁正在廊下修补农具,磨砺锄头;中庭摆放数架织机,婢女分批织布,机杼声响不绝,都只顾做事,互不搭话。与刘縯家中日日宾客满堂的热闹截然相反。
邓晨未着华服,发髻简约,亲自在中庭相迎,相互微揖行礼。
“文叔果然守约,一路劳顿,快些随我去堂上歇息片刻。”
我与邓晨并肩而行,邓晨询问我在新野一路所见农事,桑麻长势等,我也一一作答,邓晨哈哈大笑,显然对他邓氏产业极是自豪。
再往前走便是厅堂,坞堡厅堂开阔,铺设苇席,陈设简朴,又摆放几张木案、陶制樽壶,仅有少量青铜礼器摆于正位,用以彰显士族家世。
我与邓晨一主客入座后,又闲聊了一会儿舂陵情况,再一会儿二姐刘元便走来了。
刘元身着素雅绮襦,妆容清淡,见到刘秀时,眼中生出暖意。刘元身后还跟着一少女。
刘元微带笑意的问我道:“秀儿,不,文叔,可还认得此女子。”
我一愣,调取刘秀记忆,只隐约有点印象,但也不敢确认。
见我没接话,邓晨接话道:“此人乃是新野阴氏,阴丽华,近日随兄长阴识来我坞堡做客。”
阴丽华?数年前初见时方才不到十岁,如今确实有些变化,怪不得一开始没能认出来。
阴丽华看着比小妹刘伯姬还略小几岁,身形纤细,肌肤莹白,眉描细长,不施浓妆,只在腮间轻抹一点胭脂,乌黑长发挽垂环双丫髻,配两枚小巧摆于簪固定,耳畔悬细小珍珠耳珰。上身着月白色细绮交领襦衣,袖口收窄,下身浅杏色布裙,裙长垂至脚踝,脚着素葛履。
阴丽华感受到我的目光,抬起头也看向我,耳根微微泛红。
我略微尴尬,起身微微揖身行礼:“见过阴小娘子。”
阴丽华微微敛衽屈膝回礼,声音轻柔温婉:“刘氏郎君有礼。”
虽年龄比之小妹尚小,但行为端庄自持,分寸有礼,眉宇间沉静温润,生于豪门士族,却全无骄纵张扬之气,显然阴氏教养得体。
许是看出我尴尬之色,刘元说道:“晚膳马上就好了,我们移步内堂吧,阴识也在那等着,也想与你结识呢。”
“对对,”邓晨站起身走向我,一把拉住我胳膊说,“走,我来为你引荐一番。”
我与邓晨快步走在前面,邓晨压低声音跟我说:“你觉得阴小娘子怎么样,这次要你前来,便是为了给你接这门亲事。”
“这,伟卿你莫不是开玩笑,阴小娘子年龄尚小,我如今也须得以我兄长的事业为重,如何能结亲事。”
“嘿~你小子还推辞上了,这阴氏乃世家大族,你舂陵刘氏落魄已久,原本阴氏族老不赞同,我与你二姊是费劲唇舌才给你攀上的,况且若是你舂陵刘氏与这新野阴氏结亲,日后阴识便会带阴氏全族相助你兄长的事业。这才是一大助力。”
“伟卿,我还是觉得不妥。”淦!我只出趟差而已,怎么还摊上这等事。
“又没让你今日就拜堂成亲,只是将此事定下,就足以得到阴氏的追随。你且随我来吧。”邓晨的手拽的更紧了,像是生怕我跑了似的。
这顿饭吃的我是如坐针毡,只听得邓晨、刘元和阴识聊的热闹,我则强颜附和几句,而阴丽华全程低头小口吃饭,耳朵羞的通红,也不说话。
好不容易挨到饭局结束,我寻了个如厕的理由出了内堂,往外堂走去,心想着,这亲事是给刘秀说的,又不是与我说的,等两三年后,此间事了,我就可以回去了,倒也不怕,随即内心释然。
第二日,送走阴氏二人,二姐刘元强烈挽留我在坞堡多住些时日。邓晨则先安排一下宛城的关系,准备妥帖之后再许我前去,想必刘元是担心我的安危。我也就不多推辞了,趁着这几日,观察观察坞堡以及新野的形势。
之后这几日,我便在新野四处闲逛,也远远观察了阴氏宗族地盘,结合系统提供的信息。阴氏极富,良田七百多顷,奴仆、车马排场极大,主要靠经商、田产积累财富,比邓氏还要富上许多,不过邓式世代做官,阴氏却缺乏官场根基。阴氏也不像邓氏有坞堡和私兵武装,多是宾客、家奴一类。看来就是地方财主,若是倾力相助刘縯,倒也是一大助力。
而邓式坞堡经过这几日观察,有私兵小几千,倒是不错的即战力,坞堡虽坚固,挡一挡成群山匪是绰绰有余,但若被正规军队盯上,怕也是难以坚守。
想来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王莽那边的朝廷军队了。如今兵力、装备差距巨大,实在不好办,看来要搬出主世界里著名伟人领袖的游击战术了。边缘打游击,保住有生力量,积蓄实力,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,将王莽政权逐步蚕食。
“系统,给我送一本《毛选》来。”
“200积分。”
“淦,这么贵,不过伟人的东西,贵有贵的道理。买了!”
又过了几日,邓晨告知我,宛城接应已经布置妥当了,我随时可以启程。
我便说:“那我即刻出发吧,早些去心里才踏实。就不与二姊道别了。”
“文叔雷厉风行,佩服。那我便安排人将你驴车牵到门口,这一路路途平坦,乡聚、亭舍众多,也方便歇息。”
到了门口我与邓晨微揖行礼,后坐上驴车出发了。
还未走远,身后传来二姐刘元的声音:“文叔,一路保重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