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四十分,家属区的梧桐树刚落了一只麻雀。
林大勇蹲在科研中心三楼走廊尽头,手里拎着半袋没来得及扔的泡面桶。
他昨晚帮秦雪舟搬过两台谐振仪,今早顺道来拿回自己的药篓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仪器启动的嗡鸣。
他推门进去,正看见主控屏亮起红字:“检测精度:0.001%”。
机械音播报:“第七代灵气检测仪校准完成,误差率低于千分之一。”
林大勇松了口气,心想这下总该成了吧。
可下一秒,秦雪舟猛地一掌拍在操作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吓得他差点把泡面桶扔出去。
她转过身,银白短发被气流掀动,黑框眼镜反着冷光。
“这还叫精度?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刀片刮过铁皮,“经脉级灵气流动的临界波动是0.0009%,差一丝就是万人走火入魔。”
林大勇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,小声嘀咕:“咱们普通人呼吸起伏都有0.01%呢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已经摘下眼镜擦了镜片。
再戴上时,目光如针扎过来。
“所以你是普通人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。”
林大勇闭嘴了。
他知道这种状态下的秦雪舟劝不得。
上次她为破译一段碑文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,最后用他的血当墨水才解开最后一行符文。
他摸了摸左腕的红色幸运绳,默默把泡面桶塞进角落垃圾桶。
秦雪舟已调出三维模型,手指划过空中投影。
“第七代谐振腔必须重构。”她语速飞快,“量子纠缠态采样频率提升三倍,滤波算法重写。”
屏幕上数据瀑布般滚落。
林大勇看傻了眼,那串参数比高考数学最后一题还吓人。
他试着开口:“素琴姐说国家备案标准就认0.01%……”
“标准是给庸才设的底线。”她头也不抬,直接打断。
林大勇咽了口唾沫,感觉喉咙发干。
他又想起昨天李二狗考试倒数第一的事。
那时候周素琴还能笑着鼓励人,说全勤打卡就是态度。
可在这儿,连呼吸都像在拉警报。
他下意识摸右肩药篓,却发现袋子落在门外了。
空手的感觉让他更慌。
“上次上交千年灵芝,检测也就用了0.01%精度……”他低声嘟囔,“也没出事啊。”
秦雪舟终于停下动作,转身盯着他。
“那是初级筛查。”她说,“我们现在逼近的是‘灵根觉醒阈值’。”
她顿了顿,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差0.0001%,第一批山村孩子修炼就会集体爆体。”
林大勇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自己随手教的引气法,有一天会牵扯到这么多人命。
他想起王翠花捐出八万六千三百元香火钱的样子。
也想起母亲咳血那年,自己退学去采药的清晨。
原来现在每一丝误差,都是别人的命。
秦雪舟已经动手拆机箱了。
螺丝刀在她手里快得看不清影子。
她一边拧一边念:“C7模块热损超标,F3接口阻抗不均,采样延迟0.00002毫秒……”
林大勇听得头皮发麻。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撞成一团浆糊。
他想逃,又不敢动。
怕一转身就被当成临阵脱逃的典型。
突然,她抽出一支注射器。
林大勇浑身一激灵,差点跳起来。
结果她只是对着空气按了几下,校准传感器。
他长舒一口气,靠墙站定,双手插进工装裤兜。
不说话了。
眼神写着三个字:你赢了。
仪器发出低频警报,提示“系统过载风险”。
红灯一闪一闪,像催命符。
秦雪舟冷笑一声,抬手关掉警告音。
“继续加压。”她说。
林大勇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要不……先歇会儿?”
语气里带着祈求。
他不是为自己,是怕机器炸了殃及隔壁实验室。
那边还有十几个孩子等着做基础体质检测。
秦雪舟停下动作。
缓缓摘下眼镜,揉了揉太阳穴。
她眼下有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破译碑文吗?”她忽然问。
林大勇摇头。
“因为我不信‘差不多’。”她说,“有人觉得九成像就够了,我偏要看到第一百个细节吻合。”
她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一个错,全盘崩。”
林大勇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应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杂音。
他立刻闭嘴,退到角落。
姿势像极了小时候姐姐们吵架时躲灶台的模样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没有敲门。
他站着不动,目光落在秦雪舟身上。
她已重启高负荷运算程序,双眼布满血丝仍紧盯屏幕。
屏幕上,数字不断刷新。
从0.001%降到0.000987%,再到0.000963%。
每一次跳动都让她眉头皱紧一分。
林大勇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线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儿。
明明可以走了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不能靠跑来解决。
就像当年明知道山里危险,还是得去采药。
就像现在明知道劝不动,也得看着她熬下去。
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大勇没动。
他知道那不是来找他的。
这种时候,谁敢打扰秦雪舟工作?
除非是天塌了。
或者系统发布了紧急任务。
可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,和他自己轻微的呼吸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表。
八点十七分。
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操作台边缘。
那里有一粒灰尘,在光柱里缓缓旋转。
像某个微小世界的星轨。
秦雪舟忽然轻哼了一声。
不是笑,也不是怒。
更像是确认了某个猜想。
她调出一组新数据,指尖快速滑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,“F3接口的屏蔽层厚度差了0.00005毫米。”
林大勇不懂这些。
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确信。
那种找到病根的冷静。
不是狂喜,而是责任落地的沉重。
她起身走向工具柜,拉开抽屉取材料。
林大勇看着她的背影。
白大褂下摆有些皱,袖口沾着一点焊锡灰。
她不像个天才少女。
更像个修理工。
一个非要把螺丝拧到宇宙尽头的疯子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袁守仁为啥能在沙漠晒脱三层皮还不走。
有些人做事,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出事。
秦雪舟开始焊接微型模块。
焊枪喷出蓝焰,映在她镜片上。
林大勇屏住呼吸。
生怕呼出的气流影响那一丝火苗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窗外的麻雀飞走了。
阳光挪到了第三块地砖。
操作台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。
“第七代谐振腔重构完成。”机械音响起,“预计精度可达0.0001%。”
林大勇刚想松口气。
秦雪舟却摇头。
“还不够。”她说,“我要小数点后六位。”
林大勇瞪大眼。
那是百万分之一的精度。
人类心跳的波动都没这么细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再说也没用。
这种人眼里没有“够了”,只有“还能更好”。
她坐下继续写代码。
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坚定。
林大勇靠着墙,双手插兜。
神情略带恍惚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密仪器内部的尘埃。
渺小,多余,却又被迫见证伟大。
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。
学生上学,工人开工,菜贩吆喝。
没人知道这间实验室里,有人正在为0.001%的误差较劲。
更没人知道,这份执拗,是为了让山里的孩子能安全地呼吸一口灵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裤。
洗得发白,膝盖处补过一块布。
和这间充满未来感的实验室格格不入。
可他知道,自己属于这儿。
不是因为懂多少公式。
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因灵气失控而倒下的人。
母亲咳血,李二狗撞树,王婶被野狗咬伤……
每一个都不是数字。
是活生生的痛。
秦雪舟敲完最后一行指令。
按下回车。
屏幕闪烁片刻,跳出新数据:“当前预估精度:0.000976%。”
她皱眉。
“还是差0.000024%。”
她站起来,走向另一台设备。
准备更换采样探头。
林大勇没拦她。
他知道拦不住。
他只能站在这里,像个笨拙的守夜人。
守着这场无人知晓的战争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更近。
停在门口。
他抬头看去。
门没开。
但对讲机里传出模糊的声音:“三楼实验室注意,请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林大勇没动。
秦雪舟也没回头。
她正把新探头接入线路。
手指稳定,动作精准。
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林大勇站在角落。
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。
目光落在她重新戴上的黑框眼镜上。
镜片后的眼神。
依旧锐利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