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大会堂东礼堂的灯光亮得晃眼,林大勇从后排座位站起来时,裤兜里的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。
主持人声音从高处传来:“下面有请本次‘国家特别贡献奖’获得者——林大勇!”
他往前走,右肩空着,药篓没带,左腕那根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。
台阶有点高,他踩空半步,差点绊住,赶紧扶了下墙。
台下有人笑出声,不是嘲笑,是那种熟人看见老邻居上台领奖的自然反应。
陈建国穿着笔挺军装,胸前挂满勋章,手里捧着一个红绸盖着的金属盒,缓步迎上来。
全场安静下来,只有相机快门咔嚓不停。
陈建国掀开红绸,取出一枚银蓝相间的五角星形奖章,边缘刻着细密符文,在灯光下微微泛光。
他抬手,动作标准得像阅兵仪式,将奖章稳稳别在林大勇左胸工装布料上。
林大勇低头看着那枚奖章,手指无意识抠了下裤缝线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双手贴紧腿侧,站得像个第一次进部队报到的新兵蛋子。
掌声突然炸开,前排领导带头鼓掌,后排记者举着长枪短炮猛拍。
闪光灯一亮一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林同志。”主持人笑着递过话筒,“今天可是您人生高光时刻,为啥没穿西装礼服,还是这身工装?”
林大勇接过话筒,捏得有点紧。
“我就一普通人。”他说,“穿啥都行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这身衣服陪我翻过昆仑山,下过东海沟,进过十万大山……比西装顺手。”
台下先是静了两秒,接着爆发出更响的笑声和掌声。
后排有个戴眼镜的科研员低声说:“他还真是没变。”
旁边同事点头:“上次在菜市场碰见他,蹲地上帮王婶修三轮车链条。”
主持人还想问点别的,林大勇已经把话筒递回去,冲她笑了笑。
笑容不夸张,也不怯场,就是普通人家孩子吃完饭抹嘴的那种实在劲儿。
典礼结束音乐响起,工作人员引导他往后台走。
通道口站着个干事,手里拎着件深色外套。
“首长说外面风大,让您披上。”
林大勇摆手:“不用,我一会儿还要赶回西南区备案点。”
干事愣了下:“现在就走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那边灵矿样本明天入库,我得盯着。”
干事没再劝,默默把外套收了回去。
林大勇在通道口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奖章。
银蓝色金属在灯光下反着光,照得他工装上的洗痕格外明显。
他伸手轻轻按了下奖章边缘,像是确认它是不是真钉在衣服上了。
然后转身,对着摄像机方向笑了笑。
“走了啊。”
语气跟早上出门买馒头时跟邻居打招呼一模一样。
说完他就迈步进了走廊阴影里,背影微驼,步伐踏实,工装裤膝盖处那块补丁随着走路轻轻晃。
身后礼堂还在放音乐,主持人念着下一位颁奖嘉宾的名字。
没人注意到他已经走了。
就像没人记得他第一次交出玉简那天,也是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检测中心。
只是这次,他胸口多了枚奖章。
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,掀起他衣角,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截旧麻绳——那是用来绑药篓提手的备用绳,一直揣在兜里,没舍得扔。
拐过弯,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。
西南区高铁最后一班是十二点四十五。
来得及。
他加快脚步,工装鞋底在大理石地面擦出轻微声响。
路过一面镜子时,他瞥了一眼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头发乱翘,脸上还有点熬夜留下的油光。
左胸那枚奖章亮得刺眼,跟他整个人格格不入。
他看了两秒,没笑,也没调整姿势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拐角处有清洁工推着水桶经过,抬头认出他,咧嘴一笑:“哎哟,这不是林专家嘛!电视上刚看完!”
林大勇停下,点头:“王姨,拖地呢?”
“可不是。”她直起腰,“你们那会儿我全程直播看的,讲真,你上台那句话太对了,咱老百姓就得穿自己的衣服!”
林大勇挠头笑了下。
“您夸我了。”
“我没夸!”她挥手,“我说实话!那些穿金戴银的明星上台,哪有你看着顺眼!”
林大勇没接这话,只问:“您儿子最近还咳吗?”
“早不咳了!”她拍大腿,“用了你给的那份草方子,加了灵参粉,三天就好利索了!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头,“要是再犯,找我拿新配的。”
“哎哟你还记着!”她眼眶一热,“我天天给我孙子讲你呢,说咱们小区出了个真神仙!”
林大勇赶紧摆手:“别别别,我可不敢当。”
“你敢当!”她瞪眼,“你不当谁当!”
他只好笑着点头,说了句“我先走了”,转身继续往前。
清洁工在他背后喊:“下次回来请你看我包的韭菜盒子!”
他回头挥了下手,没说话。
走到大楼后门,警卫敬礼开门。
外头阳光刺眼,风确实有点大。
他没停,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通勤车。
司机老张早就等在车旁,见他来了,拉开副驾驶门。
“林工。”他笑,“刚才直播我都看了,牛!”
林大勇坐进去,系安全带:“瞎凑热闹。”
“这不是凑热闹。”老张关上门,“这是实打实的功劳。”
车子启动,缓缓驶离大会堂区域。
后视镜里,人民大会堂的轮廓渐渐变小。
林大勇靠在座椅上,闭了会儿眼。
睁开时,第一件事是摸了摸左胸。
奖章还在。
他没摘,也没多看,只是把它压在了工装最外层口袋底下。
像是怕蹭坏了,又像是不想让人总盯着看。
车子拐上主路,车流渐密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“袁守仁”名字,犹豫了一下,没拨出去。
他知道老头肯定看了直播。
说不定正坐在试验田边上,一边啃烤红薯一边骂电视镜头给得太近。
他笑了笑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车子穿过城市中心,高楼林立,街道整洁。
路边电子屏正循环播放他的颁奖画面,配字:“国家特别贡献奖·平凡英雄林大勇”。
他看了一眼,扭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个小学门口,孩子们背着书包跑出来,叽叽喳喳。
有个小男孩指着屏幕大喊:“妈妈!那是救我爸爸的叔叔!”
他妈妈顺着看去,也笑了:“是啊,咱们得谢谢他。”
林大勇静静看着那一幕,没说话。
车子继续前行,驶向城南高铁站方向。
他低头,再次摸了摸胸前的奖章。
这一次,指尖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。
然后他松开手,坐正身子,望着前方道路。
阳光照进车窗,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。
也落在那枚银蓝色的奖章上。
两者之间,没有违和。
因为他还是他。
一个穿工装上台领奖的采药人。
车子拐进高铁站地下停车场。
他推门下车,脚步沉稳。
左手习惯性摸了下右肩——那里本该挂着药篓。
但现在没有。
他空着手,走进电梯。
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身影:蓝布工装,平头,左胸一枚奖章。
他看了眼倒影,没笑,也没躲。
电梯门开,他走出去。
前方是通往候车厅的通道。
他一步步走过去,背影融入人流。
没有人再认出他。
但那枚奖章,始终贴着他心跳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