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站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泛着冷白,林大勇推门下车时,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没掏出来看,只是把胸前那枚奖章往衣服里侧按了按。
风从通道口灌进来,吹得工装下摆轻轻晃。
他抬头看了看指示牌,西南备案点方向箭头指向B3出口。
脚步刚迈出去两步,对讲机响了。
“林工,别进站了。”调度员声音急,“有人在村口等你。”
林大勇停下:“谁?”
“袁老。”
他愣了半秒,转身就往回走。
通勤车还在原地,司机老张正靠在车边抽烟。
见他折返,老张弹了烟灰:“不走了?”
“改道。”林大勇拉开副驾驶门,“去试验田。”
车子启动,穿过城市边缘的绿化带,驶上通往山区的柏油路。
窗外高楼渐渐变矮,最后只剩连绵山影。
太阳偏西,照在远处稻田上,泛起一层青金色的光晕。
林大勇摸了摸左胸,奖章贴着心跳的位置,温温的。
他知道袁守仁脾气倔,说等人就一定等到天黑。
可没想到,是专程为了见他。
车子停在田埂边上,泥土路颠得厉害。
他推门下车,右肩习惯性一沉——药篓没带。
空落落的。
田边搭了个简易炉灶,三块石头围住一团火,火上架着铁砧,隐约有金属反光。
袁守仁蹲在那儿,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翘,中山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里握着一把长钳。
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回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林大勇走近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袁守仁用钳子翻了翻炉中物件,火星溅起一串。
“等你。”他说,“趁热。”
林大勇这才看清,铁砧上躺着一柄还没冷却的药锄,锄头泛着青蓝光泽,像是融了什么金属重新锻打过。
柄是新削的硬木,缠着一圈旧麻绳。
锄面刻了四个字:为民采药。
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写的,却一笔一划极深。
袁守仁把钳子放下,伸手从火里取出那把药锄,拿布裹了手,递过来。
“接着。”
林大勇没动。
“您这……是拿啥打的?”
袁守仁咧嘴一笑,从口袋里掏出个空盒子,红绸底,跟林大勇领奖时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我上个月评的‘灵农先锋’。”他说,“奖章金灿灿的,挂墙上招苍蝇。”
林大勇喉咙一紧。
“您把它熔了?”
“可不是。”袁守仁把盒子一扔,“我说我种地的人,要那玩意儿干啥?不如打把实用的。”
他把药锄往前一送:“你那枚奖章是国家给的,金贵。我这把老骨头不稀罕那些,我就认这个。”
林大勇终于伸手。
指尖碰上锄柄时,还带着炉火的余温。
他慢慢握住,沉。
比药篓还沉。
可这沉,压得他心口发烫。
他低头看着“为民采药”四个字,手指一根根抚过去。
突然想起十岁那年,父亲背着药篓出门前说的话。
“好药不在绝壁上。”
“在百姓碗里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袁守仁没再说话,只拍了他肩膀一下,力道重得差点让他踉跄。
“去吧。”老人指着身后大片稻田,“西南十万大山里的灵药,等着你这双眼睛认呢。”
林大勇吸了口气,把药锄背到右肩。
姿势跟挎药篓一模一样。
麻绳搭在肩头,暖的。
他迈步往前走,脚踩在田埂上,泥土松软。
身后,袁守仁弯腰继续拨弄炉火,哼起了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
调子跑得离谱,但唱得认真。
林大勇没回头。
他知道老人会一直站在那儿,直到看不见他背影。
就像当年父亲一样。
山风吹过来,吹得药锄上的麻绳轻轻晃。
他抬手扶了下,脚步没停。
前方是连片试验田,灵稻已经抽穗,青芒在夕阳下闪着微光。
再远处,是层层叠叠的山。
他的山。
他的路。
药锄贴着后背,温热未散。
他忽然觉得,胸前那枚奖章,也不那么硌人了。
因为它不再只是挂在身上的东西。
它变成了手里能干活的家伙什。
变成了他本该有的样子。
林大勇走得很慢。
不是累。
是舍不得太快走到下一个地方。
这一刻太实在了。
实在得让他想多走几步田埂,多听几声虫鸣,多感受一次肩上这把锄头的分量。
他路过一块标牌,写着“灵稻试种区·编号07”。
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小本子,翻到空白页。
摸出半截铅笔,低头记了几个字。
“袁老赠药锄,青钢混灵锡,重约三斤七两,刻字四,麻绳缠柄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塞回去。
抬头时,看见田边立着块小木牌,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。
“好药在百姓碗里。”
字迹跟他父亲的一样。
林大勇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一片水渠,走过两排秧苗,走过三个插着监测杆的地块。
远处有科研员在记录数据,没人喊他,也没人打招呼。
他们知道他是谁。
但他们更知道,他现在只是个采药人。
一个背着药锄,走在田埂上的普通人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天边烧起一片橘红。
林大勇停下,在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。
把药锄放在腿上,双手摩挲锄面。
青蓝色金属映着晚霞,像一块沉静的湖水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枚奖章。
银蓝相间,符文细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贴在药锄的麻绳上。
金属碰金属,发出轻微一声叮。
像是回应。
又像是交接。
他没再动,就那样坐着。
风从山那边吹来,吹动他的衣角,吹乱他的头发。
药锄横在膝上,稳稳的。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眼神定了。
起身,扛起药锄。
一步,一步,走向山脚下的小路。
那里,有更多的山等着他进去。
更多的药等着他找。
更多的百姓碗,等着他填满。
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很长。
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进大山深处。
田边,袁守仁收了炉子,拎着空铁箱往回走。
路过那块写着“好药在百姓碗里”的木牌时,他停下,摸出记号笔,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药锄一把,传给真采药人。”
写完盖上笔帽,哼着歌走了。
歌声断断续续,飘在晚风里。
山脚下,林大勇的脚步没停。
他走进第一片树林。
树叶沙沙响。
药锄在肩,稳如磐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