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在身后合拢，门轴转了三圈半才停，铜锁舌落进槽里，咔的一声闷响。李超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，铜面上凝了一层薄霜，他攥在掌心里焐了一下才揣进兜。
落云镇的夜比冰墙那边更冷，但冷得不一样。冰墙的冷是硬的，直往骨头缝里扎；这边的冷是软的，带着湿气，贴着脸皮慢慢往里渗。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白霜，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霜粒碾碎了黏在鞋底，走几步就结成薄薄一层冰壳。两边的屋檐垂着夜露，隔几息就滴下来一滴，砸在石板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着格外清楚。
李超沿着主街走。铺子都歇了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，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，纸壳里头油芯烧得只剩豆大一点，光晕拢在门槛前三尺，照见霜面上排着几行浅浅的脚印，早的已经模糊了，晚的还留着清晰的齿痕。他扫了一眼脚印的方向，有往西的，有往东的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铺子所在的巷子从主街岔出去，往里走约莫二十步，两边是高墙，墙头爬着枯藤，藤条在夜风里轻轻晃，偶尔蹭一下墙皮，沙沙响。巷子里没有灯笼，全靠远处主街漏过来的一点余光，勉强照见路面的轮廓。李超走到巷口停了一步，鼻翼动了动。
空气里除了松脂、潮土和柴烟，还掺了别的东西。很淡，但压不住，像一碗清水里滴了一滴墨，搅散了还是能看出颜色。那种味道他熟悉，在冰墙里头闻过类似的气味，但那边是被冰层冻住了封在里头，这边是散的，活的，往鼻腔里钻。
他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指尖搓了一下，铜钥匙上的霜化了，指腹湿漉漉的。他步子没放慢，但落脚重了一点，鞋底碾过霜面时发出更密的嘎吱声，一边走一边左右看。左边墙上有一道新刮的痕，砖面表层被什么东西划掉了，露出发白的内里，长约一拃，像铁器拖过去的。右边墙根的地上掉了一小截干枯的草茎，断面齐整，不是风折的。
铺子门板在巷子尽头，离他还有十来步。门缝里那线暖黄的光还亮着，油灯没灭。但李超注意到，光透出来的位置和平时不一样，他出门前灯盏搁在柜台左侧，光从门板中间那道缝里出来是偏左的，现在那道亮线在最右边。
有人动过灯。
他步子停了。从停的位置到门板，正好七步。青石板上霜面完整，没有新脚印。两边的墙根他扫了一遍，没有藏人的死角。头顶上屋檐伸出来两尺，瓦片叠得密实，猫都蹲不住。
李超重新迈步，比刚才还慢。三步，四步，五步。走到第六步的时候，那股味道浓了。铁锈味夹着腥甜，从门板方向涌过来，像一层薄纱罩在他脸前，每吸一口气就往喉咙里压一点。他步子没停，第七步踩实了，站到门板跟前。
手电从裤兜里掏出来，拇指按了一下开关，光柱打出去。铜环上结着霜，霜面上有指印，三根，指节粗，力道重，按下去的时候霜面碎了一圈。指印的颜色发暗，暗红色，和铜环本身的锈色混在一起，乍一看分不清，但光打上去的时候能看到那层红是浮在霜上的，里头裹着黏稠的颗粒。
他把光往上抬。
门板上方的位置，暗红的印子压着木纹。整只手掌抹上去的，五指张开，掌根部位最宽，虎口处有一个缺口，像是拇指短了一截没完全落上。中指最长，那道指痕从门板顶端往下拖了将近一尺，犁过木纹里两条年轮，年轮断口处翘起细小的木刺，木刺尖头沾着暗褐色的干结物。小指最短，收在下方，指肚位置的印子比别处浅一些，但边缘同样结着黑痂。印子中央那层黏腻还没干透，光打上去泛一层薄薄的水光，像伤口刚结的膜。
整道痕迹最底下一横，横画走完收笔的时候往左下方撇出去一截，撇的力道没收住，指侧拖过去，在木面上铲起一层薄皮，皮翻卷着，底下的新木面白生生的，和暗红的血痕衬在一起，扎眼得很。
李超把光柱定在那个字上，从起笔到收锋缓缓扫了一遍。鼻子里吸进的那口腥甜在舌根上化开了，苦的，像含了一片生锈的铁皮。他左手搭上门环，铜面上那三枚指印的暗红沾了他半根食指，他没擦。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刀，拇指推开刀鞘两寸，寒光从缝里漏出来，照见他手背上绷起的筋。
他侧着耳朵贴上门板。屋里没有声响，油灯在柜台右侧稳稳地燃着，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，噼啪一声，隔着门板传出来很闷。但除了灯花，再没有别的呼吸声、脚步声、衣料摩擦声。铺子里是空的。
他又站了大约五息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打着旋卷过枯藤，藤条蹭墙的沙沙声由远及近。风到了门板前面停了一下，然后绕过他身子往旁边散了。风里那股腐败的铁锈味被吹淡了一层，紧跟着又从门板缝里慢慢渗出来，像什么东西在木板深处继续分泌着，绵绵不绝的。
李超把短刀合回去，插回腰后鞘里。掌心里那枚铜钥匙重新攥紧，齿痕硌着指腹，冰的。他垂下手，站在门板前头没动，光柱缓缓从那个"杀"字上滑下来，落回铜环上那三枚暗红的指印。
夜里回到修仙界落云镇分号，李超发现门板上被人用魔道血符印了一个大大的"杀"字，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腐败的铁锈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