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穗扶着冰冷土墙站稳,掌心的木刺伤口冻得发木,方才钻缺口时蹭到的肩背还隐隐发僵。阿桃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,掌心带着火折子余下的微暖,指节还在微微发颤,眼眶红得像浸了霜的山果。她裤脚结着薄冰,迈步时硬邦邦蹭着积雪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,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盯着沈穗的脸,生怕她哪里伤着。
陈虎提着断刀走过来,靴底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的轻响。他身后两名护粮队员押着捆成一团的家丁,嘴里都塞了粗布,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。他冲沈穗微微点头,声音压得沉厚,混着寒风飘过来:“五个都制住了,正门那边还没动静,想来是没听见这边的声响。” 他左肩的旧伤被寒风浸得发僵,说话时肩背微微绷着,握刀的指节泛着青白,却站得笔直,像棵扎根雪地里的老树。
田老根攥着锄头柄走过来,胡茬上沾的冰粒还没化,他喘了口粗气,白气在眼前散开:“村里来的十八个后生都齐整,没人受伤。方才听里面动静,李茂才带的人不算多,也就二十来个,大半都守在正门。” 他手掌上裂了好几道细口子,冻得渗着淡红血丝,攥着粗糙的木柄,指节凸起,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厚茧。
沈穗缓过那阵眩晕,指尖轻轻按了按心口,木牌隔着布料贴在温热的肌肤上,沉实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。她抬眼扫过整条窄巷,两侧土墙矮矮的,墙根堆着干枯的柴草,粮农们都攥着农具站在阴影里,肩头落了薄雪。有个半大的后生攥着柄磨钝的镰刀,冻得脸颊通红,鼻尖挂着清涕,却把腰杆挺得笔直,不肯往避风的地方缩半步。
“田伯带十人绕去粮仓后墙,守着那处小角门,别放任何人钻出去报信。” 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阿桃带几个后生去东侧巷口堵着,见着往城里跑的直接拦下。陈虎随我守着这处缺口,再分两人去正门附近盯着,别让正门的人绕过来。”
众人齐齐应声,脚步放得极轻,踩着积雪分头散开。农具的木柄被冻得冰凉,有人攥得太紧,指节泛出青白,指尖冻得发麻也不肯松劲。田老根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,脚步沉稳,踩过的雪窝深深浅浅,一直延伸到巷尾。路过墙根柴堆时,他顺手抽了根粗柴别在腰间,留着备用。
沈穗挪到缺口边,侧耳听着仓内的动静。里面起初还有杂乱的脚步声,这会儿渐渐静了,只剩隐约的说话声,隔着厚木板传出来,模糊不清。她指尖摩挲过墙板断裂的毛刺,木屑沾在指腹,糙得发涩。缺口处飘出淡淡的谷糠味,混着仓内潮湿的霉气,被寒风一卷,散在雪色里。
“里头的人听着!”
不知哪个粮农先喊了一声,声音粗哑,带着冻出来的颤音。紧接着,更多的声音接了上来,从粮仓四周陆续响起,起初还有些零散,渐渐汇聚成一片,震得墙根的积雪都往下掉细渣。
“交出李茂才!”
“勾结契丹的奸贼,出来受死!”
“克扣粮饷,纵火烧账,出来对质!”
喊声此起彼伏,顺着寒风卷向粮仓顶,积在瓦檐上的厚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,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撒了一把干谷糠。有雪沫子飘进缺口,落在沈穗的手背上,凉得她指尖微微一缩。
仓内猛地安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桌椅碰撞的闷响,家丁慌乱的叫嚷,还有李茂才厉声的呵斥,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透出来。有人慌慌张张往门口跑,被喝骂着推了回去,脚步杂乱地踩在谷粒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
“聚众围仓,你们是要谋反吗!” 李茂才的声音从正门方向传过来,隔着两道木门,显得有些发闷,色厉内荏的调子藏不住慌意,“我是晋安栈二掌柜,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,刺史府定将你们满门抄斩!”
沈穗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缺口正前方。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她脸上,像细沙刮过,凉得皮肤发紧。她拢了拢身上的短打,指尖扫过袖口沾的谷糠,扬声开口,声音清冽,稳稳盖过周遭的嘈杂:“李茂才,你私通契丹粮商,倒卖军粮,纵火烧账,栽赃构陷,桩桩件件都有物证。现在人证俱在,你躲在里面不出来,是想等着刺史府派兵来抄家吗?”
“一派胡言!” 李茂才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恼羞成怒的尖利,“沈穗,你私放罪奴,煽动刁民围仓,分明是你想谋逆!等我禀明刺史,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
他话音刚落,仓内又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,像是有家丁在小声劝说,被李茂才骂了回去。紧接着是扇耳光的脆响,还有人闷哼了一声,想来是劝话的家丁挨了打。
沈穗唇角没动,指尖却轻轻攥紧。她听得出来,里面的人已经慌了。方才突围时只遇上五个家丁,剩下的大半都守在正门,可喊了这半晌,正门那边没人冲出来,想来是李茂才拿不准外面有多少人,不敢轻易开门。
“你烧账房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今日?” 她继续扬声,语气平静,却字字砸得实,“你往公仓投泻药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今日?你劫走证人、打伤老谷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今日?”
每说一句,仓内的争执声就大一分。有家丁的声音隐约透出来,带着怯意:“二掌柜,要不…… 咱们开门吧,他们人多,咱们守不住的…… 城里的援兵也不知什么时候到……”
“混账!” 李茂才的怒骂声跟着响起,又一声脆响,“谁敢再说开门,我现在就宰了他!等城里的援兵到了,看我不把这些刁民全抓起来,一个个扒皮抽筋!”
粮仓顶上的积雪又簌簌往下掉了一阵,落在沈穗的发间,凉丝丝的。她抬手拂去肩头的雪,侧头看向身侧的陈虎。
陈虎会意,转身冲身后的护粮队员打了个手势。两个后生立刻转身,往旁边的柴草堆走去,搬来几根碗口粗的干木柴,横放在地上。那是预备撞门用的,木头冻得坚硬,表皮结着薄冰,撞在木门上定然声如洪钟。搬木头的后生喘着粗气,白气从口鼻里涌出来,手冻得通红,却咬着牙把木头摆得稳稳的。
“我给你半炷香时辰。” 沈穗的声音再次传进仓里,不急不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半炷香后,你不出来,我们就破门进去。到时候是你自己认罪,还是被我们拖去刺史府,你自己选。”
仓内瞬间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像是屏住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李茂才强装镇定的声音,却明显带着颤音:“你敢!你就不怕朝廷王法吗!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粮农们都攥紧了手里的农具,站在寒风里,目光死死盯着粮仓的大门和缺口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雪粒落在众人的肩头、眉梢,没人去拂。四下里只有风声呜呜地刮过巷口,还有粮仓顶积雪偶尔掉落的细碎声响。
阿桃从东侧巷口绕回来,小跑到沈穗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东边都守好了,没见人跑出去。正门那边的家丁还在,都缩在门后,没人敢出来。我瞧着他们也慌,好几次想开门看看,又缩回去了。” 她发梢沾了雪,融化后顺着鬓角往下滴,她抬手抹了一把,手背凉得像块冰。
沈穗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粮仓紧闭的正门方向。门板厚重,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老旧的木纹,在雪色里泛着沉暗的光。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火光,晃悠悠的,映得门板边缘忽明忽暗。她知道李茂才在等,等城里的援兵,等他安插在城里的人手赶过来。可她也知道,城里的人没那么快收到消息,等他们赶来,这里的事早就了了。
风又大了些,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。有人冻得吸了吸鼻子,却依旧站得笔直,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了。有个年老的粮农裹了裹身上的破棉袄,棉袄上补着好几块补丁,被风吹得鼓鼓的,他却往前站了站,挡在身侧的后生前面。
粮仓里又传来细碎的争执声,这一次比之前更响,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,李茂才的呵斥声压不住众人的议论。隐约能听见 “投降”“出去认罪”“打不过” 之类的字眼,混在杂乱的脚步声里,飘出仓外。还有人慌慌张张往后面跑,想从角门溜出去,刚拉开门栓,就听见外面粮农的咳嗽声,吓得又赶紧把门关上,顶得死死的。
沈穗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,指尖的伤口被冻得失去知觉,只有心口的木牌还带着一点温度。她抬眼看向粮仓的瓦顶,积雪被风刮得往下落,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当年晋安栈谷仓里,谷粒落在麻袋上的声音。脚边散落着从仓里飘出来的谷粒,被雪半埋着,她弯腰捡起一粒,指尖捏着粗糙的谷壳,指腹能摸到上面细微的纹路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。身后的粮农们也跟着安静下来,没人再呼喊,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等着里面的人做出选择。风声在巷子里打着旋,卷着雪粒来回飘荡,空气里弥漫着积雪的清冽,还有淡淡的谷糠气息,混着众人身上粗布衣裳的皂角味,沉实又安稳。
陈虎往前站了半步,刚好挡在沈穗身侧,断刀横在身前,刀刃映着雪光,泛出冷冽的寒芒。他肩背绷得很紧,像随时都会冲出去,却始终留意着身侧的沈穗,只要里面有半点异动,他就能第一时间护上去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风没停,雪也没停。仓内的争执声渐渐小了,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,慢慢往正门方向挪去。门缝里的火光晃了晃,像是有人举着火把走到了门后。
沈穗指尖微微一收,捏碎了掌心里的谷粒。糠皮碎在指腹,涩涩的。她抬眼看向正门,声音平静地传过去:“时辰到了。”
话音落下,陈虎冲搬木头的后生抬了抬下巴。两个后生立刻上前,扛起粗木柴,往缺口方向走。刚迈出两步,就听见仓内传来一声慌乱的喊:“别撞!别撞!我们…… 我们开门!”
粮农们顿时一阵骚动,攥着农具的手更紧了,有人往前凑了凑,又被身边的人拉了回去。
沈穗抬手压了压,众人立刻安静下来。她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依旧锁着正门,冷声开口:“开门可以,所有人把兵器扔出来,挨个走出来,双手抱头。李茂才走在最前面。”
里面又安静了片刻,才传来李茂才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:“好…… 好!我出来!你别让他们动手!”
门板的插销被慢慢拉开,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。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一道缝,火光从里面涌出来,映着门外皑皑白雪,亮得有些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