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的时候,阿阙就回来了。
他已经走了大半夜了,鞋帮上全是露水,后脚跟都磨破了。先进入了猎人居住的地方喝了口冷水之后才去书房。
陆沉舟的书斋里还有灯光。前半夜的暗红色火焰在窗纸上闪了大半宿,他辗转反侧睡不着,干脆起来坐到书桌前。
阿阙一进到屋子里,就带着一身湿气。
“寨主。天没亮的时候,阿阙就回来了。
他已经走了大半夜了,鞋帮上全是露水,后脚跟都磨破了。他先进了猎户营地喝了口冷水,才往书斋跑。
陆沉舟的书斋里还有灯光。前半夜那点暗红色的火焰在窗纸上闪了大半宿,他辗转反侧睡不着,干脆起来坐到书桌前。
阿阙一进到屋子里,就带着一身湿气。
“寨主。”他说,“看清楚了。”
陆沉舟把油灯向上抬了抬,等他说下去。
“那不是青羊坡兵的火把。”阿阙说,“是火。”
陆沉舟眼皮也不抬的说:“哪里来的火?”
“青羊坡下的两个小村子。”阿阙说,“一个叫磨盘溪,一个叫灰棚子,都是在青羊坡辖区内的庄子。在北边山脊下面,距离我们只有两道梁子的距离。我到坡上之后就可以闻到焦味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。
一支箭。
箭杆是山竹做的,通体呈现青黄色,上面的花纹是一层接一层压上去的。在箭尾的地方有一个标记。青底白描的是一只简笔画的山鹰。
岚峒的记号。
陆沉舟拿起那根箭对着灯光翻过来看。
他已经看出来问题所在了。
记号刻得很新,木头茬子也很新鲜,看起来是新刻的。但是箭头不对。箭头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,磨得非常薄,刃口有些弯曲,上面有一层深褐色的东西。干了以后就跟铁皮粘在一起了。
血。
手指顺着箭杆轻轻一划,就摸到了上面的血迹。他放下了手中的箭,看着阿阙。
“这个箭头是旧的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旧的。”阿阙点头,“我在灰烬下面才找到它。那箭放在明面上,灰都盖在上面,一点火星都没有沾到。磨盘溪的两个粮仓烧得最严重的地方,火是从粮垛下面燃起来的,用干松针做的引火物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陆沉舟停顿了一下,“火不是从外面射进来的。”
“是有人摸进去的。”阿阙说,“在哨棚里把守仓库的老头说,昨天傍晚有一个陌生的人,背着草筐从庄子后面经过,说是给苗寨主送山货的。他认为是青羊坡里的人,并没有拦住。”
陆沉舟又把目光放到了箭上。
他抚摸着新刻的记号,又触摸了一下卷了刃的旧箭头。
“这箭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,”他自言自语的说,“很有讲究。”
漆黑夜色山草坡上的一次伏击战中,射出去上百支好箭,但是已经收不回来了。这支卷了刃的旧箭就是那天夜里落在山道旁的,有人捡起来放入口袋里。箭头上的血也是在那个夜晚留下的,晒干之后变成了褐色的外壳。
“咱们铁料紧张,”阿阙在一旁说,“箭头都是省着用的。这根被磨得非常薄,卷了刃,好像是射出去又被人捡回来收藏起来的样子。”
“捡来,”陆沉舟接了一句,“拿来给人看的。”
他往窗外看了一下。
“给人看,就成了现成的证据。”
阿阙愣了一下,没有听懂也没问。他从小在山里长大,对于野兽的足迹,草木的走向都非常了解,但是这种拐弯抹角的心思,不是他擅长的。
陆沉舟将箭放回桌面,又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。北面青羊坡的地方,他每天晚上都会看,都已经快要看到眼里去了。
他伸手,在青羊坡这两个字的外面点了两下。
磨盘溪。灰棚子。
他记住了。
天亮的时候,岑万山手里拿着烟杆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那支箭,并不急着去拿。坐下之后把烟点燃,吸了一口才开口说话。
“真是岚峒的箭?”
“样子很像。”沈棠在一旁说,她也来了,站在案边,“但是箭杆上的记号是最近才刻上去的,木茬还是有些粗糙。箭头又非常老旧,已经卷刃并且沾上了干血。”
岑万山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灰弹到了桌角上,并没有再继续抽第二口。
他没有看箭,只是盯着墙上的地图。过了一会儿之后,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这把火,不是为我们烧的。”
陆沉舟回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是烧给苗天雄看的。”岑万山把烟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说,“火是谁放的,苗天雄心里明白。但是如果没有被揭穿的话,那么这场火灾就会被他认为是岚峒方面造成的。他可以装作不知道。”
陆沉舟的眼底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屋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,地上的箭影也越来越长。
他突然说:“覃虎回来过了。”
三个人的目光都转到了他的身上。
“他往东去盐崖道那一趟,就是给边军送信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是他一个人进青羊坡的话,苗天雄未必会收留他。他落了单,没有刀,没有兵,但是他不甘心空着手走。”
他指着那支箭。
“他还剩一张嘴,一个身份。”陆沉舟说,“虎寨的原主人。他会说,岚峒是怎么烧毁了他的寨子的,又是怎么逼着他往北逃走的。他说的话,青羊坡人当中大多数人都信。”
他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他把这场火,安在了我们头上。苗天雄等的,就是这么一个可以动手的理由。”
沈棠听他说完之后,皱起了眉头。
“寨主,”她开口,“要不要派人去青羊坡把话说清楚?火灾并不是我们放的,那支箭是栽赃的。”
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支箭上,窗外的光线晃动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:
“火不是我们放的。可是这句话一出口就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”他说,“苗天雄不关心是谁放的火。他正在等待一个由头。我们派人去解释,解释本身就是一种心虚的表现。他正好用这个来反咬一口。”
沈棠的嘴动了动,但是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向射出的箭,又看向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山脊。
“覃虎,”她问道,“图什么?”
“他图的是两边都占不到好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烧毁了青羊坡的粮仓,青羊坡就会对我们动手。一旦我们和青羊坡发生了冲突,他就会在外面看热闹,等到双方打完了之后再来捡便宜。”
他顿了一下,好像又想到了什么。
“说他图两头占便宜,还不完全正确。”陆沉-舟说,“他跟着青羊坡一路杀进过岚峒的北面。他见过我们的路,见过我们的兵,见过我们的仓库。他很清楚岚峒和青羊坡开战的时候是什么场面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桌子边缘按了按。
“他要的,就是那个场面。”
岑万山在一旁没有开口,听到这话后,将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。
“小陆,你算得住青羊坡那股火气,压得住吗?”他问。
“压不住。”陆沉舟说,“给了足够的由头,带兵的人一怒之下就说打就打。覃虎赌的,就是苗天雄的怒火,大过他的脑子。”
“那么你呢?”岑万山又问道,“你怎么打算接下这四百人?”
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又来到墙边的地图处,看着北面的那两个字。
“青羊坡的人家底厚,家伙好。”他说,“但是他们对这座山并不熟悉。这座山,是我们的。他们可以进来,但是未必能出去。”
院子里传来鸡叫声。
陆沉舟把桌上那支箭拿起来,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已经卷刃的旧箭头。
“时间要提前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对阿阙说:“斥候不要绕着寨子转。往北推,推到青羊坡外面的磨盘溪,灰棚子那一带。每隔半天就回来报告一次情况。看他们的寨门是否打开,看有没有人往这边点兵。”
阿阙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离开了。
门外有脚步声,黎照夜撩起门帘走了进来,身上还有外面晨雾留下的潮气。他站在门口的地方没有往里走,问了一句:
“真打?”
“真打。”陆沉舟说。
黎照夜“嗯”了一声,把背上的长刀摆正了地方。他没有多说什么就转身走了。
“照夜。”陆沉舟叫住他,“这几天青羊坡应该要动一动了。进了山之后,怎么接,你心里有数吗?”
黎照夜站在门口想了想,然后说:“山是我们的。他们不认识路,进得去,出不来。我们的人钻林子比钻被窝还利索。其他的事情我不懂,但是路,我熟。”
“不要太贪。”陆沉舟说,“只要能拦住就可以。拦住了就不要着急把他们全部打掉。”
黎照夜听他这样说了之后,没有再出声,转身出去了。门帘卷起又落下,带进来一阵冷风。
陆沉舟站在地图前面又看了一下青羊坡两个字。
南口的商路还是开着的,温管事的粮一车接一车的往仓库里运。东边的边军被账本牵制住,一时之间不能动。但是北方这边,青羊坡的一点火气已经被别人用火苗点燃了。
这盘棋,比他算的要快了一点。
他提笔在“青羊坡”两个字下面重重的画了一道。
第三天下午,阿阙回来了。
这次回来的速度很快,连鞋都没来得及换,就小跑着冲进了书斋里,气都没喘匀。
“寨主,”他说,“青羊坡的寨门,大开了。”
陆沉舟正在看一份山货的单子,听了之后就把笔放下了。
“出了多少人?”
“四百。”阿阙说,“分两路,从北线向我们这边压了过来。一条路经过磨盘溪的沟里,另一条路绕过灰棚子旁边的高梁地。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汉,带着刀枪,看得出不是巡山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覃虎不在里头。”
陆沉舟的手停在地图上。
他没有看阿阙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中的笔放下。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说:
“他不会来。”
阿阙一下子愣住了:“那么他……”
“他在等。”陆沉舟说,“等我们和青羊坡这一仗打完。不论是咱们赢了还是青羊坡赢了,这场里他都不缺席。等他进了场,他就不再是虎寨那个叫花子寨主了。”
他松开了手指。
窗外,北面山脊上的天光正一层层的压下来。再过一两天,四百个身影将会沿着那条沟慢慢朝这里移动过来。
风从北口灌进来,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。
陆沉舟望着沉默的山脊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支旧箭捡起来,捏着箭杆,慢慢转了一圈。
箭头上的血已经干了。
可那道卷了刃的旧铁皮,这时候在照进来的光线下,泛着一点冷幽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