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灭了。最后一截灯芯在碗底趴下去,吐出一口青烟,散在半道。柜台暗下来,门板缝里挤进一条白光,横在两个分身脚面上。左边那个把脚挪了挪,右边那个直接踩上去,碾了两下,抬头冲李超弯了一下嘴角。
李超把账本推到靠墙那头,开口时嗓子哑着:"站好。"
左边那个立刻并腿磕脚后跟,姿态板正。右边那个愣了一瞬,斜靠到货架边上,震得瓶罐晃了两下,他伸手扶住最边上那只,指尖在瓶身上弹了一下才收回来。收回来的手没垂下去,在半空停了半拍,像是在等什么,等不到才落回袖口里。
李超低头看柜台木纹:"地摊煎饼铛,面糊桶还剩多少?"
"小半桶,够摊到午时。但芝麻酱见底了。"左边那个挠后脑勺,"王婶让我今天多备一瓶,忘了。"
"加两勺水搅匀,能撑过午市。"李超说完转去看右边那个。他正用手指在墙上划字,划了抹,抹了划,察觉到目光便停住,歪头迎上来。墙上留了几道浅浅的湿印子,排成一列,李超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字就被他抬手一把抹净了。
"你盯修仙界灵豆浆,方子背过。"
右边那个嘴角歪着,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下才开口:"背过。但黄豆发过头了,浆有酸味,得加半勺你那空间里南边第二格的盐霜压一压。"他说完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"那盐霜罐子盖子没拧紧,你下次进去的时候顺手旋一下,不然潮气进去了结块。"
李超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只点头,往前站到两个分身中间。左边侧身让,右边没让,肩头擦过去时右边偏头在他耳畔嗤了一声,嗤完又退回去,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。李超没回头,走到门板前推开两指宽的缝。外面天灰白,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蹲着一只麻雀,尾巴一翘一翘的,早市车轱辘声从远处压过来,滚过石板接缝的时候总要跳两跳。
"憨的留地球摊煎饼,流程在抽屉里。狡猾的去修仙界盯灵豆浆溢价,我三天收一次账。本体来回跑,处理急单和情报。"
身后左边呼吸沉如拉风箱,右边呼吸轻但节奏忽长忽短。李超合上门,路过柜台拉开抽屉拿纸条,纸条边压着铜钱和一片干荷叶,荷叶边折了整齐的棱。他认出是自己随手扔灶台底下那片,被人捡出来洗干净压平了。翻过来看背面,叶脉之间用指甲掐了一道浅浅的印子,是一个歪扭的"留"字。往右边看,右边那个正盯着天花板,腮帮子紧了一瞬又松开。
李超把荷叶叠了揣怀,铜钱推回给左边。蹲到矮柜前摸出一只青花小碗,碗沿有细纹,指腹顺着摸了一遍,摸到裂纹尽头时有一处小凸起,是釉面下裹了一粒沙。从空间掏瓷罐铜勺,罐里是冒热气的豆腐脑,面上凝了层薄皮,他用勺沿刮起搁碗盖上,一勺勺舀进碗里。第七勺时右边走到身后,站定了两息没出声,才说:"给谁送?"
"陈塘。"
"他喝不了烫的。"
李超顿了一下,第八勺后又加了一勺凉的,搅了两搅。又拿出一只小竹筒,拧盖往碗里倒了一线暗红浓汁,汁液很稠,落进豆腐脑里不立刻散,沉下去在碗底漫开一圈,像墨滴进清水但没化透。盖碗扎麻绳,膝盖响了一声起身。左边系好了围裙在柜台边等,围裙带子在他后腰打了个双结,结头一边长一边短。右边不知何时把货架瓶罐又数了一遍,在墙角靠着脚尖点地,点了两下换左脚又点了一下。
李超提碗推门出去。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主街,早点推车堵路口,油锅咕嘟翻泡,他从车缝挤过去,被一个大姐拽袖子:"小伙子你这碗里装的啥?味儿怎么——"她鼻子抽了两下,凑过来还想再闻,他没听完抽手走了,后头半截基本是跑着的,碗在手里稳稳托着,一滴没洒。
陈塘在龙组分部楼顶露台站着,面前摊了一桌文件,手里夹根没点的烟,烟嘴被他咬出了一排牙印。李超把碗搁桌上麻绳未解:"尝尝。南极新配方,墙那边灵植磨的。"
陈塘没问怎么进的分部楼顶,也没问南极配方为何用"墙那边"的东西,只接碗解绳掀盖。暗红汁液已渗进豆腐脑,整碗泛着淡粉色,像玉髓里头透了一层霞光。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勺子搁在碗沿,勺柄从指缝滑下去,铛地打在桌面没弹起,滚了半圈停在一份文件封面上。陈塘端高半寸又喝了一口,深的,喉结滚了两滚才咽。放下碗的动作很慢,碗底几乎是垫着落桌,落稳之后他右手五指张开按在桌面上,指节泛白。
他抬眼看了李超。那张颜色从耳根往两颊走,灰白如青砖挂霜,从耳垂铺到颧骨停了不到一息又往眉骨上走。嘴唇动了两下,挤出两个字:"——你——"
街面上某辆车里广播喇叭的动静尖利地穿过来,打在露台上,震得桌上那张被勺柄压住的文件边角颤了颤。女声字正腔圆:
"地球新闻播报,本市出现‘灵异气象’,某处高档小区上空突然乌云密布,降下丝丝细雨,而雨水中蕴含微量灵气。画面上,正是李超学校附近的小区。"
陈塘的手机在桌面震起来。屏幕上那两个字一跳一跳的。他翻过来摁接听,贴到耳边,嘴唇青着,声带像卡了一下才顺过去。
"你的豆腐脑……渗透下去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