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塘那声"啧"从头顶落下来，砸在楼梯拐角处的墙上碎了。李超往下走了三级台阶，头顶那扇露台铁门被风带了一下，门轴吱呀一声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窄缝。白光从缝里灌进来，在他肩头上切出一道斜边。
他没停，接着往下走。楼道里灰蒙蒙的，墙壁上刷了一层厚绿漆，漆面起泡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水泥的粗粒子。扶手是铁的，凉，指腹擦过去的时候能摸到焊接处凸起的瘤。下到三楼拐角，窗户朝东开着，风卷进来，带了一股植物被太阳晒透之后冒出来的青气。李超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龙组分部这栋楼跟实验中学隔着三条街。他站在三楼窗口望出去，能看到学校操场边那棵老梧桐的树冠冒过了教学楼楼顶。昨天还是秃的，枝杈像老人手指头一样干枯分岔。今早陈塘说长了三千二百片叶子，但现在看上去远不止。整棵树冠胀大了一圈，新叶挤着旧枝，颜色浓得压手。更远的翠微小区方向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浮在半空，阳光打上去泛出极淡的虹彩，像刚下过太阳雨。
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。楼下大厅里两个龙组文员正在贴公告，一个扶纸一个抹浆糊，浆糊刷子蘸得太饱，顺着纸边淌下来一条白线。公告标题是"净网计划居民须知"，底下印了一大段，字密，最后一行加粗："如发现异常植物生长或自来水异味，请拨打热线。"
李超从他们身后绕过去，侧身挤出门框。门外的温度比楼里高出一截，太阳已经升到梧桐树冠上面了，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点子。他往学校那个方向走了半条街，路口煎饼摊还在，摊前排了十七八个人，一水儿的校服。他那个分身正弯腰往面糊桶里舀浆，动作跟他自己一模一样，左手扶桶右手转勺子，舀满一勺往铛上一泼，拿竹刮子一转圈，面糊平摊开来滋滋响。
李超走过去。分身抬了一下眼皮，手上没停，竹刮子挑着边角把饼翻了个面。排在最前头那个女生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，踮脚往钱盒里放。分身偏头冲李超那边歪了一下嘴角，歪的弧度跟他今早留在店里那只有点像，但只歪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，接着往饼面上刷酱。
李超绕到摊子侧面。分身翻饼的间隙把左手往裤兜里一插，摸出半张揉皱的纸条递过来，纸条上写了四个字——"面糊换过"。李超接了，低头看。分身已经转回去继续摊下一锅，竹刮子刮过铛面时发出一声轻而匀的响。
他把纸条叠进荷叶里一起揣好，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梧桐树荫底下。树根旁边的泥土裂了几道缝，缝里拱出细白的根须，比手指细，但比昨天长了一截。有几条根须已经探到水泥砖缝里了，砖缝被顶起来一毫米左右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李超蹲下去拨了一下那根须。指尖碰到的时候有极轻微的麻，像静电。他拿拇指和食指搓了搓，指腹上留了一点潮气，潮气散得很快，散完皮肤上什么也没留下。
身后摊子前排队的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。有个男生从队尾探出半个身子朝摊子上喊："老板明天还出摊吗？期中考之前还来不来？"分身背对着他应了一声"来"，声音不高不低，跟他自己早先在店里跟左边分身说话时差不多。那个男生缩回队伍里，跟旁边同学嘀咕了一句什么，两个人一起笑了一声又压下去。
李超站起来往街对面走。过了马路回头看了一眼，摊子上空有一缕极淡的白气从面糊桶口升起来，升到一人高的时候被风吹散了。陈塘说面糊桶必须撤，分身说已经换过了，但那一缕白气还在。他想了想，那大概是桶壁上残留的灵植渣滓，桶刷过了但没刷干净，热水一烫又沁出来一点。
他穿过马路拐进巷子。巷子窄，两侧老墙根下的青苔颜色比平常深，走了十几步就闻到一股明显的草木腥气，像雨后进了林子。墙根下一株野草顶开了砖缝里的沙土，叶尖上坠着一滴透明水珠，水珠在日光里晃了两晃，顺着叶脉滚下去渗进土里。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那滴水，凉，微滑，跟刚才梧桐树根须上的触感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继续走。巷子尽头是龙组分部后门的围栏，围栏铁条上挂了一块新钉的牌子——"净网计划物资中转处"。牌子底下停了一辆三轮车，车斗里摞着几个纸箱，纸箱侧面用记号笔标注了"收存封样"。两个穿蓝褂子的工人正从车上卸箱子，动作轻，放下时不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李超从围栏外侧绕过去时兜里的手机震了。他掏出来看，陈塘发的一条消息，两个字："回来。"他看完锁了屏，手机塞回裤兜，继续往前走。拐过巷口的时候风把梧桐叶的响声送过来，哗啦哗啦的，像翻书，没完没了。
他进了楼门，从侧梯上到二楼。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门半敞着，陈塘坐在里头，面前桌上摊开了一份新的传真纸，纸面墨迹还很新。他身后站着那个年轻文员，文员手里攥着一只信封，信封口撕开了一条缝。
陈塘抬头看见李超走进来，把传真纸调了个方向，冲他这边推了一下。纸面上是飞剑传讯的抄本，墨色浓淡不均，末尾一行字被谁拿红笔圈了一道圈。
李超站到桌前低头看。
纸面上写着——御剑宗传来急报，昨晚有神秘魔修闯入落云镇分号，没偷没抢，只是把李超留在那里的"研发笔记"（用地球简体字写的科学配比）给顺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