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在连麦那头笑了笑,那笑容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割着林远的神经。
“各位可能不知道,”张伟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给观众留出反应时间,“五年前林远进过医院。急诊室的监控录像还留着,各位可以看看——这个人当时对着镜头说什么?”
画面一切,变成了另一段视频。医院急诊室的监控,画面里的林远穿着病号服,躺在担架床上,周围围着几个护士。他突然挣扎着坐起来,对着摄像头招手,脸上挂着奇怪的笑,嘴里念念有词,但因为画面模糊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“大家看到了吧?”张伟的语气变得沉重,“这个人有严重的精神问题。他一直以为自己被迫害,其实都是幻觉。五年了,他一直在直播间演苦情人设,实际上他需要的不是公道,是治疗。”
弹幕风向瞬间变了。
“666原来是精神病”
“细思极恐 取关了”
“早就说他有问题”
“炒作咖终于翻车了”
林远看着那些弹幕,耳边嗡嗡作响。他想起来了,五年前那场直播,他突然晕倒,被送进急诊室。醒来的时候摄像头确实对着他,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张伟掌握的这段视频,显然是被人剪过的——把他最失常的样子剪在一起,配上模糊的声音,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个疯子。
“你剪辑了监控。”林远的声音沙哑,“你删掉了前面五分钟。”
“我只是把事实呈现给观众看。”张伟打断他,“林远,你杭我不够资格。你以为你掌握的那点证据是什么?是盗窃,是构陷,是对整个行业的抹黑。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他们分得清谁是受害者,谁是戏精。”
戏精。
这个词砸在林远头上,像一记闷雷。他突然想起五年前自己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“如果我一直在演,你们看到的我,还是我自己吗?”
原来答案一直都在这里。观众不需要真相,他们只需要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。而他,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相信的理由。
“林远。”张伟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,像是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,“回头吧。承认自己有问题,不丢人。你还年轻,还有机会。不要再执迷不悟了。”
弹幕开始刷“张伟格局大”“以德报怨”“给主播留条活路”。
林远盯着屏幕,视线开始模糊。他不知道是因为熬夜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正从眼眶里涌出来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液体。
“我没有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没有……”
但弹幕已经不听他的了。
“还在演”
“戏过了啊”
“赶紧下播吧不嫌丢人”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林远低头,是张伟发来的私信,只有一行字:“游戏结束了。”
他盯着那五个字,突然笑了一声。笑声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原来这就是张伟的后手。那段视频他之前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,更不知道张伟手里还有这个。
五年前的监控录像,他记得自己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,摄像头对着他的时候说了什么,他自己都记不清。但张伟把它剪成了想要的样子。
弹幕还在刷。
“疯子”“炒作咖”“剧本boy”……
那些字他看了五年,从刚开始的心痛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现在的毫无感觉。不是因为习惯了,是因为看透了。这五十万人里,没有一个在乎真相。他们只是来消费的,消费他的崩溃,消费他的笑话。流量嘛,不就是图个乐子。
林远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盏坏掉的台灯还挂在上面,摇摇欲坠。房间很暗,只有手机屏幕亮着,照在他脸上。他突然想起五年前自己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“如果我一直在演,你们看到的我,还是我自己吗?”
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个哲学问题,现在才知道,这是个常识题。
观众不需要真相,他们只需要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。而他,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相信的理由。
微博提示音响了。他拿起来,是推送的热搜:“林远 精神病”“林远 直播自导自演”“张伟 反转”。每一个tag下面都是几万条讨论,每一条都在骂他。
够了。
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,身体往后仰。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他不想再解释了。解释给谁听?那五十万个弹幕?还是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黑粉?或者给张伟?给他一个跪下来求饶的机会?
不可能。
他宁可烂在这里,也不会再开口说一句求饶的话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但林远没有起身去拉窗帘。他就这样坐着,任由阳光被挡在厚重的布料外面,在黑暗里等着下一个未知的打击到来。
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
“你母亲来城市了。她在找你。”
林远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。
陈桂兰。她怎么来了?她不是在老家吗?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?
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,但没有一个有答案。他握着手机,指尖微微发白,突然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。那些黑暗,那些弹幕,那些嘲笑——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快要把他淹没了。
他想给母亲打电话,但手机解锁后又放下。她知道了多少?她看到那些热搜了吗?她会怎么想?
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林远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隙。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,一个穿着深色布鞋的身影正站在楼下,仰着头往上看。
那个身影很瘦,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是陈桂兰。她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