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
蓝色招牌在夜色里很安静,“远哥便利店”五个字是新换的,白底蓝字,简单得有点寒碜。玻璃门上贴着“24小时营业”,旁边是一排关东煮的格子,蒸气已经散了,只剩下塑料盒子在灯下泛着白光。
林远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。身后的货架上摆着方便面、纸巾、避孕套——便利店里该有的东西都有。冰箱嗡嗡作响,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
他瘦了很多。脸颊凹下去,下巴冒出青色胡茬,眼眶还是深的,但比三个月前要有神一些。身上穿着白色T恤,外头套着黑色围裙,胸前印着“远哥便利店”五个字——这是隔壁打印店老板帮他做的,五块钱。
门帘被推开,风铃响了一声。
一个年轻人走进来。二十二三岁,宽大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眼眶有点凹,像是熬了几天夜。他看了一眼冰柜,又扫了一圈货架,最后把目光落在林远身上。
“一杯热咖啡。”年轻人说。
林远点了点头,转身去操作咖啡机。机器嗡嗡地转,咖啡香味慢慢飘出来,他把纸杯递过去。
年轻人接过咖啡,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。店里有两张这种椅子,是从二手市场搬来的,坐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“老板,”年轻人盯着林远看了几秒,“我好像见过你。”
林远把咖啡推到他面前,手顿了顿:“这附近上班族多,经常来我这儿买咖啡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年轻人摇头,“上次在那边那个咖啡馆,你坐在角落里。我当时在拍照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。林远低下头,假装整理围裙的带子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没说话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热气熏着他的脸,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味。店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的汽笛。
“我关注你很久了。”年轻人突然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的那个直播,我看了全过程。你很勇敢。”
林远的手指僵在围裙带子上。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年轻人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但我不想再当什么英雄了。我就是一个卖咖啡的。”
年轻人把咖啡放在桌上,杯子里还剩一半。他看着林远,像是还有很多话想问,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。
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墙上时钟指向三点四十二分,秒针咔嚓咔嚓地走,每一声都很清晰。
“你后悔吗?”年轻人问。
林远想了想,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年轻人顿了一下,“我是说,为什么不继续了?以你的能力,完全可以……”
“完全可以在找一个平台,重新开始?”林远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“你觉得那是什么好选择?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林远把围裙解下来,挂在墙上的钩子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凌晨的城市。路灯把街道照成橘黄色,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掀起一阵风,又很快安静下来。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盏,不知道是加班的人,还是睡不着的人。
“我这五年,”林远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一直在演。演一个积极向上的人,演一个永远充满正能量的人。演到最后,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的夜景:“现在这样,挺好的。一杯咖啡,一个夜晚。没有弹幕,没有打赏,没有那些虚假的东西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,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站了起来。他掏出手机扫码付钱,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三点五十一分。
“老板,”他拉开门帘,回头看了一眼,“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林远笑了笑,这次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,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年轻人也笑了笑,“但你刚才那个笑,和直播里不一样。真的不一样。”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人已经走了,脚步声慢慢远去,最后消失在凌晨的街道上。
林远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融入黑暗。远处还有无数屏幕亮着,无数人还在直播。但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了。
他关掉灯,走进里间。床很小,被子叠得整齐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是他母亲上次来看他时拍的。照片里他穿着围裙,站在便利店门口,背后是那块蓝色的招牌。
老太太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这样也挺好的。”
当时他没有回答。现在他想,也许她是对的。
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。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看那些光了。
第九卷:归于平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