纹路同源,却更加古旧模糊,像是长年累月的岁月冲刷,还有一股无形力量刻意侵蚀消磨过。
林渊瞳孔猛地收紧,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攥住。
他想要撑着地面起身,浑身骨骼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闷响,本源掏空带来的虚脱感如同潮水,一浪接一浪席卷全身。
“别动。”清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疲惫,却带着沉稳温和的力道。
她已经挪到他身旁,乳白色天书之力分化出万千纤细光丝,飞快游走扫描他周身经脉。
“本源亏损比上一回还要严重,经脉多处细微撕裂。方才你几乎把界盘跟玉简的力量全都榨干了。”
“那个符号……”林渊咬紧牙关,抬手指向远处那棵古树。
清微顺着他指尖看去,一缕光丝悄然分出,如同灵活灵蛇探向粗糙树干。
光丝刚一触碰到符文,猛地一颤,紧跟着迅速黯淡消散,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生生吞掉。
“残留着古老的法则禁制。”清微收回光丝,脸色又白了几分,“力量属性跟界盘残片相近,但晦涩得多,带着封镇之意。既是路标,也更像……一道警告。”
“咳……咳咳!”灵汐捂住嘴剧烈咳嗽两声,左臂无力垂落,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,唯独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。
她单手挥动,微弱的赤金气血覆在掌心,悄无声息震碎、拨开丛生灌木矮枝,没一会儿便清理出一块方圆五丈、相对平整的空地。
“先别钻研那符文,活下去要紧。”她喘着粗气,随手抹掉脸上混着泥土的汗珠,“清微,挨个检查伤势。月瑶那丫头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清微闻言立刻动身。
月瑶斜靠着另一株古树,银发散乱铺了满身,肤色惨白近乎透明,唇角那一抹鲜红血迹还未干透。
她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气息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,唯有掌心时不时溢出一缕细碎银芒——她还在凭着最后一丝清醒,强行镇压体内反噬暴乱的空间法则。
素念已经先一步蹲在了月瑶身边。
灵族少女翠绿长发有些凌乱,脸颊带着几道浅浅擦伤,碧绿眼眸里盛满心疼与专注。
她缓缓抬起双手,掌心升腾起温润鲜活的翠绿灵光,像初春破土的嫩芽,轻轻覆上月瑶双肩。
柔和绿光缓缓流淌渗入躯体。
肉眼可见,月瑶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,急促浅促的呼吸,慢慢平稳下来。
“灵汐姐,你的胳膊。”素念一边稳住治疗灵光,一边抬头看向灵汐,嗓音软糯,语气却十分坚定。
“一点小伤而已。”灵汐嘴上不在意,身子却老老实实走到空地边缘,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坐下。右手攥住脱臼的左臂小臂,深深吸进一口气——
“咔哒!”
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的脆响炸开。
灵汐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突突跳动,冷汗瞬间浸透鬓角。
她轻轻甩了甩重新接好的手臂,动作尚有几分僵硬,好歹能够正常活动。
“好了,先顾好她们几个。”
她飞快扫视一圈众人现状:林渊瘫坐树下,气息萎靡;月瑶伤势最重,生死难料;清微面色惨白,明显也在硬撑;素念治疗强悍,近身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就连她自己,气血损耗惨重,左臂经脉运转尚有滞涩刺痛,最多只能发挥六七成实力。
这般阵容,别说躲避来路不明的追兵,就算莽荒深山里随便闯出来一头高阶妖兽,他们都很难脱身。
灵汐走到林渊身旁挨着树干坐下,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,倒出两颗暗红色药丸,药味辛辣刺鼻。她自己吞下一颗,把剩下一颗递向林渊。
“赤阳丹,临时提气,加速气血流转。副作用是往后三天浑身酸痛,吃不吃?”
林渊接过药丸,看都没看直接咽下去。
一股灼热气流瞬间在腹中炸开,顺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,驱散一部分刺骨寒意与虚脱,随之而来的还有针扎一样细密的刺痛。
他倒抽一口凉气:“多谢。”
他向后靠住粗糙树干,闭上双眼却不是休憩,微弱意识沉入丹田深处,去勾连那枚黯淡无光的界盘残片。
残片好似沉坠深潭的顽石,反馈迟钝冰冷,内里储藏的空间本源近乎枯竭,只剩最核心一点种子,正艰难缓慢地从虚空汲取游离能量。
他小心翼翼牵引那一丝微薄本源,像绣娘穿针走线,一缕一缕修补千疮百孔的经脉裂痕。
过程缓慢难熬,好在伤势没有继续恶化。
直到这时,后怕才如同冰水浸透骨髓。
方才那道跨越万里虚空的“注视”,到底属于何等层级的存在?
仅仅一道视线,便险些将一行人彻底碾碎。倘若不是最后那一场孤注一掷的空间爆炸,他们恐怕连一丝灰烬都留不下。
爷爷当年要对抗的,就是这种恐怖怪物?
还有那个内鬼……掌握灰白死寂法则的背叛者,现如今又藏身在哪?
林渊掏出怀中的玉简与界盘残片。
两件器物光泽尽数黯淡,玉简表面多出好几道崭新裂痕,界盘碎片更是灰扑扑毫不起眼。
可当二者缓缓靠近,那缕熟悉微弱的共鸣再度响起。
这一回传来的不再是画面声响,而是一道朦胧却笃定的方位感应。
他凝神细细分辨,那股指引,直指东方。
原定目的地云缈峰坐落北方,可共鸣传来的牵引,执拗地偏向东边。
“我们偏离预定坐标很远。”清微缓步走过来,她已经检查完月瑶与素念,自己也服下丹药,气色稍稍回暖。
她手里捧着几片宽大带露的树叶,上面摆放着几颗色泽各异的浆果,方才疗伤间隙,她已经催动天书之力快速甄别过周遭可采食野果。
“依靠日照角度、星辰隐现规律还有植被湿度种类推断,我们眼下极有可能处在大陆东部莽荒山脉外围。”
她把浆果挨个分给众人,继续低声解说:“莽荒山脉素来凶险,人迹罕至,妖兽遍地。但此地地脉紊乱,法则残留杂乱,反倒能干扰绝大多数追踪秘术与神识探查。云缈峰在正北,我们意外落在这里,短时间内或许能躲开那道锁定。”
她语调冷静从容,眉头却微微蹙起,看得出连她自己,对这份所谓的“安全”也并无十足把握。
“暂时安稳未必是真安稳。”灵汐咬开一颗浆果,酸涩滋味刺激得她眉头一拧,依旧尽数咽下。
她锐利目光扫过营地外围幽深树影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道注视的主人身份不明,那个内鬼——”她特意加重三个字,“在天武大陆蛰伏经营多少年我们一无所知,谁也说不清他的势力有没有渗透进这片深山。荒无人烟固然能躲开追踪,可一旦出事,连求援的门路都没有。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周遭环境,尽快恢复战力。”
她转头看向林渊,凤目带着问询:“玉简那边还有别的线索吗?不必藏着,咱们现在拴在一根绳上。”
林渊深吸一口气,将黯淡玉简轻轻贴在额头。
残存零碎信息流被他耗尽心神艰难唤醒。
一幕幕破碎画面飞快闪过:爷爷林苍玄立于云缈峰深处,指尖凌空勾勒繁复法则纹路,神情凝重专注;他身侧悬浮一团轮廓模糊难辨的光影,二者像是在定下某种约定交接,核心内容却被一股强横力量尽数抹除;地窟全貌一闪而过,那里不单单是一处传承秘境,更是一座巨型法阵枢纽,无数符文锁链向着未知虚空无限延伸……
末尾三道清晰意念烙印进脑海:
“钥,非一。”
“聚而为门。”
“方得决断。”
玉简灵光彻底熄灭,表面又裂开数道细碎裂纹。
林渊抬手放下玉简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“爷爷修建地窟之时,曾和另一个存在定下约定,只是约定内容被抹去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把所见全盘道出,“地窟不止是传承藏身地,它是一处庞大封印枢纽的一环。想要启动枢纽,打开那扇门的钥匙,恐怕不止一件,散落在整片大陆各处。”
他摊开掌心,灰扑扑的界盘残片静静躺着。
“玉简最后留下三句讯息:寻找诸钥,集齐之后方能开启大门,做出最终决断。”
林间陷入短暂沉寂,只有篝火偶尔噼啪轻响,远处隐隐传来绵长兽吼。
灵汐牙关轻磨,神色凝重;清微眸光流转,暗自思索;素念轻轻环抱着尚未苏醒的月瑶,小脸写满茫然与担忧。
林渊目光再度落向不远处那棵古树,落在那道模糊、和爷爷碑文纹路同源的古老符文之上。
他扶住树干慢慢起身,一步一步走过去,指尖轻轻抚上粗糙冰冷的刻痕。
怀中的界盘残片,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
算不上共鸣,更像是嗅到同源气息后,生出的一丝本能悸动。
他回过身,望向篝火旁伤痕累累的同伴,再抬眼望向四周无边无际、暗藏无数凶险的莽荒林海。
东方。玉简和界盘一同指明的方向。
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指尖无意识摩挲碎片冰凉的表层,碎片之上残留爷爷微弱却真切的气息。
“云缈峰地窟,我们眼下暂时回不去。”
他话音落下,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。
稍稍停顿一瞬,他扫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,视线最终落回掌心黯淡残片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,染上坚定不移的光。
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就顺着指引往东走。先去找第一把钥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