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林间气温陡然下坠，寒气顺着衣衫缝隙往里钻。
林渊盘膝坐好，将玉简与黯淡的【虚空界盘】残片平放于双膝之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调动一缕微弱神魂，试着去沟通这两件近乎沉寂的器物。
意识沉下去的一瞬，一片模糊光影骤然浮现在脑海。
那是一张地图，更像一幅被岁月与未知力量反复揉搓撕扯过的残破画卷。
线条断断续续，山峦起伏毫无章法，好似醉酒画师梦中随手涂鸦。
混沌画面里，偏偏有几处点位被一道苍老意念牢牢钉死。
东方。莽荒山脉深处。一处群山环抱的险峻谷地。
画卷边角，两个残缺古篆若隐若现。
古狼谷。
林渊心口猛地一跳。
掌心界盘残片跟着轻轻嗡鸣，如同沉睡巨兽在梦里低声呓语。碎片表面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热，真切无比。
同源。共振。定向。
三个念头飞快闪过脑海。
“有眉目了？”
灵汐不知何时蹲到他身侧，凤目微眯，视线牢牢盯住玉简上方悬浮的朦胧光影。她身上飘着赤阳丹辛辣的药气，混着早已干透、淡淡的血腥。
“古狼谷。”林渊话语简洁，催动神魂，把画卷轮廓渲染得稍稍清晰几分。
灵汐往前凑近，鼻尖几乎要贴上虚幻光影。指尖轻轻穿过浮动的画面，顺着谷地外缘参差不齐的山脊虚划而过。
她眉头紧锁，仔细辨认起伏的山势，忽然低嘶一声。
“这地貌……”
“你看这里，还有这里。山脊断面太过齐整，不像是常年风化形成，反倒像是一头巨兽挥爪狠狠拍碎，又或是被獠牙硬生生啃咬出来的痕迹。”
林渊顺着她指尖望去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果真如此。
群山边缘带着一种诡异狂暴的残缺美感，每一道深深裂痕，都像是某位远古存在留下的烙印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心绪复杂。
一旁清微取出一卷泛黄兽皮地图缓缓铺开。
这是她以天书之力亲手临摹的莽荒山脉外围详图，纸面已经发脆，陪着她走过不少险地。重要地形、宗门据点、高危区域，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古狼谷……”
她指尖在兽皮上缓缓游走，乳白色天书微光亮起，照亮图上模糊字迹，指尖最终停在一处鲜红警示标记上。
“在这里。莽荒山脉外围东缘，再往东便是无尽海崖。传闻上古异种啸月狼王的后裔世代盘踞此地。”
她眉头轻轻蹙起，“只是近些年极少有人踏足。一来地势凶险，二来……”
“地脉能量紊乱。”素念轻声接话。
灵族少女已然睁开双眼，碧绿眼眸被篝火映得幽深温润。怀中月瑶呼吸平稳绵长，看得出连日源源不断的生机滋养已经见效。
“我能感应到，”素念语声很轻，生怕惊扰林中沉睡之物，“东边大地脉络在那片谷地纠结断裂，像是有一样硬物死死卡在地脉之中。”
她合上眼，掌心翠绿灵光轻轻震颤，好似伸手触碰无形丝线。
“它一边汲取地脉生机，一边又向外排斥。不是寻常活物，更像是一枚深埋地底的‘结’。”
一句话落下，四下陷入短暂沉默。
深埋的结，既吸纳又排斥。
两种特质叠加，答案几乎呼之欲出。
一道封印。
或是一件被封印困住的事物。
清微收回指尖，神色恢复一贯冷静条理：“古狼谷常年地磁风暴肆虐，神识探查、追踪术法到那里都会大打折扣。”
她看向林渊，“倘若钥匙藏在谷中，此地天然适合隐匿。可反过来说，我们一旦深入，就会彻底断掉绝大多数外界情报渠道。”
“情报怎么安排？”林渊开口。
“我走隐秘线路，向附近一处小型情报中转站放出高价悬赏，收购古狼谷的古老传闻。”清微指尖轻轻叩击兽皮边缘，“这类寻访远古遗迹的委托，在寻宝猎人圈子十分常见，不容易惹人疑心。只是能不能挖到有用线索，要看机缘。”
她稍作停顿，补充一句，“拿到可靠情报之前，不宜贸然深入腹地。”
灵汐闻言淡淡冷笑一声。
长枪稳稳竖在身侧，枪尖浸在清冷月光里，寒光凛冽。
“啸月狼王后裔。”她慢慢咀嚼这几个字，如同细品一坛陈酒，“族中古籍记载，上古时有一批妖兽追随武道一脉征战，血脉深处烙印着武道本能记忆。”
她五指收紧握住枪杆，指节泛白，“若是它们血脉传承没有断绝，族群记忆里，说不定留有武道遗藏，或是特殊能量体的线索。”
抬眼对上林渊目光，凤目战意熊熊，“钥匙若是能量凝聚而成，妖兽本能要么被它吸引，要么便会奉命守护。”
林渊接上她的话头：“无论哪一种，想要靠近目标，我们必先闯过它们这一关。”
“正中下怀。”灵汐唇角扬起锋利笑意，手腕轻轻一转，长枪划出一道银亮残影，“憋了这么久，正好找点对手活络手脚。”
语调漫不经心，眼底却跳动着渴血的光芒。
林渊没有出言劝阻。
他清楚灵汐并非好杀成性。武道传承者本就是在鲜血厮杀之中淬炼成长。眼下一行人正急需一场战事磨合状态，猎杀妖兽更是最好的伪装。在莽荒山脉，一支四处搜寻灵药遗迹的寻宝小队，最不容易引人深究。
伤痛与疲惫翻涌上来，压住胸口一阵闷痛。林渊缓缓站起身，动作缓慢，身姿却稳如磐石。篝火拖长他的影子，烙印在粗糙古树树皮上，像一头蛰伏蓄势的猛兽。
他视线缓缓扫过身边四人：清微沉着冷静，灵汐锋芒毕露，素念温润柔和，月瑶面色苍白，气息却日渐平稳。
“第一站，古狼谷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字字清晰，决断无可动摇。
“灵汐，你我伪装寻宝猎人搭档先行探查外围，靠你的搏杀经验，加上我对能量异动的感知，摸清谷口虚实。”
灵汐轻轻颔首，不多废话。
“清微，情报交给你。我们动身之后，全力搜罗古狼谷一切消息，重点盯近期能量异动、陌生势力出没的痕迹，一丝疑点都不要放过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素念，由你远程感应。”他看向灵族少女，语气稍稍放柔，“不必跟着我们深入险地，持续追踪地脉那枚‘结’的动向，一旦异变，立刻传讯。”
素念郑重点头，碧绿眼眸满是认真。
“月瑶随队伍一同行进，首要任务是寻一处稳妥地点，构筑临时空间锚点。”林渊看向银发少女，顿了顿补上一句，“留好退路。”
这是不容退让的底线。前路吉凶难料，他们必须攥紧一条全身而退的后路。
计划敲定，众人默默收拾行囊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句多余闲谈。
灵汐长枪斜背身后，腰间别好沾满泥污的短匕，清点一遍赤阳丹，还剩三颗，足够应急。
清微收好兽皮地图，乳白色天书之力流转周身，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全无。
素念稳稳背起月瑶，看似纤细的身躯稳如磐石，脚下淡淡的绿光托起两个人的重量。月瑶双目依旧紧闭，银发间偶尔溢出一缕银辉，紊乱的空间灵力正一点点平复修复。
林渊最后望向跳动的篝火。火光映出古树身上古老斑驳的符文，这片营地是他们不久前狼狈逃生后短暂喘息的落脚点。
他俯身挥掌，把明火彻底压灭。
“走。”
一字落下，低沉干脆。
五道身影化作几道淡淡的暗影，悄无声息消融在沉沉夜色。
两日后。
莽荒山脉东侧，古狼谷外围。
一大片枯死的黑松林横亘在前路。
松针尽数凋零，光秃秃的枝杈狰狞刺向苍穹，好似无数干枯手臂徒劳挣扎。树干通体漆黑，布满密密麻麻诡异裂纹，像是被某种腐蚀力量由内到外掏空殆尽。
空气飘荡着腐朽枯败的味道，混杂一缕淡淡的腥膻。
林渊蹲在一棵枯松根部，指尖轻轻抚过龟裂粗糙的树皮。
触感干涩坚硬，可最让他心头一沉的，是枯木深处那一丝微弱却确凿的死寂。
不是岁月自然凋零。
生机被硬生生吸干了。
他抬头，与身旁灵汐对视一眼。
灵汐单手握枪，枪尖斜斜垂向地面，凤目微微眯起，视线牢牢锁定松林幽深的深处，眸光锋利如出鞘短刀。
“察觉到了？”林渊压低声线。
灵汐没有应声。
抬手把垂落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，动作闲散从容。
舌尖轻轻蹭过唇角，那是属于武者，属于猎手，渴血又亢奋的细微小动作。
“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