粘稠翻涌的液态星海，此刻恰似一锅烧沸的浓汤，气泡此起彼伏鼓起，又轰然碎裂。

一头，两头，五头，十头……数不清的阴影挣脱星海表层，一桩桩怪诞扭曲的身躯浮出流光。

有的像是被巨掌狠狠捏扁、胡乱堆叠的巨型铁罐子，体表伸出十几根长短参差的节肢，末梢焊着锈蚀刀锋与旋转钻头；有的由破碎巨兽骸骨、晶化珊瑚死死粘合而成，骨缝不断渗出幽绿星力黏液，腐蚀性扑面而来；还有一团团不停形变的暗色能量团，内核裹着残破飞行法器机芯，或是巨兽尚在搏动的脏器，腥腐、铁锈与臭氧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
它们体型悬殊，小如屋舍，大若山丘，唯一的共通之处，便是镶嵌在躯体各处、闪动贪婪红光的浑浊晶石眼。

此刻无数双“眼睛”齐齐盯住萧凡脚下的浮岛，精准锁定他身上那缕竭力掩藏、却依旧如暗夜灯塔般刺眼的紫金星力余波。

“啧，捅了马蜂窝，还是重金属朋克款的。”

萧凡低声咂舌，手上半点不慢，顺着洛冰凝先前提点，飞快调动方才梳理完毕、尚未提纯干净的驳杂混乱星力。

斑驳杂乱的能量化作一件污浊斗篷层层裹住周身，重点护住丹田九星神脉，拼命盖住那一缕诱人的紫金气息。

洛冰凝同步敛去全部天璇圣力微光，反倒主动引了一缕冷热对冲的冲突星力附着体表，让自身气息融进这片星海杂乱的背景噪音里。

可惊动已经铸成。

最先浮出海面的那头巨型噬星骸儡，发出一道不靠空气传播、顺着星力震荡扩散的尖啸，无数金属铁片摩擦碰撞，刺耳钻心。

这一声，便是进攻号角。

离浮岛最近的一头骸儡，由半截青铜巨舟残骸拼接数具海兽骨架铸成，猛地纵身一跃。沉重躯体狠狠砸落，黑曜石岛面当即裂开蛛网般细纹。

齿轮咬合拼凑而成的头颅咔咔空转，大口骤然张开，幽暗孔洞生出强横吸力，直扑盘膝未起的萧凡。

腐朽金属腥风扑面而来，齿轮缝隙间凝结着发黑的星力污垢清晰可见。

硬碰硬跟这种本能杀戮机器角力纯属愚蠢。

就在咬合落下的刹那，萧凡腰身以一个近乎反常的角度骤然拧转，脚尖轻点冰凉石面，身形向后滑出数丈。方才落脚之处轰然碎裂，碎石飞溅。

他顺手探进怀中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参差的惨绿色金属碎片。

是早前收拾黄泉宗追兵，从一名邪修储物袋顺手得来的物件，残留浓郁幽冥死气。在这片蓬勃狂暴的星力之海里，死气如同一滴冷水泼进滚油。

“走你！”

萧凡手腕猛抖，碎片划出一道幽绿残影，径直飞向浮岛后侧远处漂浮着发光藻类残骸的海面。

短暂死寂过后。

轰！！！

幽冥死气撞上狂暴星力，剧烈冲突瞬间炸开。那一块海面猛地往下陷落，紧接着炸开绿、红、金三色交织的能量乱流，冲击波蒸腾而起，成片藻类残骸瞬间汽化蒸发，滋滋声响不绝，剧烈的能量波动直冲云霄。

正要扑杀萧凡的齿轮骸儡，暗红晶石猛地转向爆炸方位。

浓烈狂暴的能量冲突，远比气息已经伪装平淡的两人更加诱人。它短促嘶鸣一声，调转笨重身躯轰隆隆狂奔而去，沿途撞翻好几头靠近的小型骸儡。

诱饵奏效。

“这边。”

洛冰凝清冷声响传来，她已经站在浮岛另一侧边缘。

对岸矗立着只剩半截塔楼的残破残骸，两处浮岛相隔三丈宽缓缓流动的液态星力河道，水下隐约有数只金属蜘蛛模样的骸儡来回巡游。

萧凡几步冲到她身旁并肩而立。

“不能久留，诱饵的吸引力撑不了多久。”洛冰凝语速飞快，目光飞快扫过四下漂浮残骸，“驳杂能量伪装瞒不住高阶骸儡，我们得不断制造扰动拉开距离，寻找一处相对安稳的区域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头形如腐烂巨型水母、拖曳密密麻麻金属触须的骸儡捕捉到了移动的气息。数根最长的触须骤然弹射，末端张开吸盘口器，悄无声息缠向两人脚踝。

萧凡抬脚震飞脚下一块松动的黑曜石地砖，砖块精准撞上袭来的触须。反手甩出三枚属性截然不同的法器残片，火红、湛蓝、土黄三道流光分头射向四周漂浮物。

火片撞进结晶能量珊瑚，燃起一团明火；冰片扎进一汪星力积液，翻起刺骨寒雾；土黄碎片砸在巨兽颅骨之上，荡开一圈浑浊震荡波纹。

三处扰动几乎同时炸开，四散的能量信号瞬间勾走附近数头骸儡的注意力。水母骸儡的触须猛地顿住，暗红晶石在二人和三处诱饵之间来回转动，进退两难。

“走！”

萧凡低喝一声，两人纵身跃起，稳稳落在半截塔楼残骸之上。

他们如同惊涛里踩着碎冰逃命的逃亡者，在无边无际的遗迹坟场辗转腾挪。

每一处落脚点停留绝不超过三息。

每一次跳转，萧凡就地取材，或是抠下一块蓄能墙砖，或是拧断锈蚀金属杆件，催动晶石内部紊乱能量，制造大大小小的能量异动。

洛冰凝则负责导航预警。冰蓝色眸光明暗不定，微弱的天璇圣力在此地把她对能量流动的感知放大到极致。

“左三点钟，瓦砾堆下方有稳定弱力场，可以暂留五息。”

“正前方断廊中空，眼下没有骸儡盯防，三息后会有小型骸儡巡经。”

“右下方星力流速快、密度偏低，强行横渡要耗三成圣力，但是能抵达巨兽肋骨形成的天然屏障。”

“停！头顶结晶簇内核正在崩解，七息之后辐射坍塌，避开正下方。”

指令干脆利落，时机分毫不差。

萧凡踩着洛冰凝给出的节奏奔逃，刀尖起舞般穿梭残骸之间。黄泉宗死气碎片、血煞门血炼残玉、劣质破邪法剑碎料，从前各路敌人身上搜罗来的零碎物件尽数抛出，一次又一次抛出诱饵，炸开混乱。

可代价肉眼可见。

遮掩气息、制造扰动不停消耗萧凡的九星神脉；洛冰凝全程推演预警，心神透支严重，苍白脸颊汗珠不断滚落，嘴角再度溢出一缕鲜红血迹。

更棘手的是骸儡越聚越多。

起初肉眼可见的不过二三十头，如今从星海暗处、巨型残骸壳底不断钻出新的黑影，总数恐怕逼近百头。

它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，虽被层出不穷的诱饵搅得分散混乱，包围圈却在缓缓收拢，一点点压缩二人的活动空间。

两人被逼离大片连片浮岛，踏入一片更加荒芜、漂浮残骸稀疏的海域。

这里的液态星力不再平缓流转，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漩涡此起彼伏，低沉呜咽阵阵传来，海面拉扯吸力陡然暴涨。

一次极限躲闪过后，洛冰凝体内紊乱星力冲破屏障，闷哼一声身形踉跄。

她咬牙稳住身形，周身敛息光晕剧烈震颤。

仅仅一瞬破绽，足够致命。

离他们最近的三头中型骸儡晶石骤然锁定，兴奋嘶鸣一声全速猛扑，身后密密麻麻更多黑影齐齐调转方向。

“没完没了！”

萧凡眼底戾气翻涌，正要不顾一切催动神脉强行杀出一条血路。

手腕忽然被洛冰凝一把攥住。

她指尖冰凉微微发抖，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，抬手指向下方海面，急促开口：

“那里！看星海色泽！往下约莫五十丈，有一处十丈直径漩涡，颜色暗沉近乎墨黑，旋转轨迹格外平稳，不和周遭涡流冲撞。周边混乱星力靠近它时，会被轻微排开或是向内收拢，是向内螺旋的能量结构！”

她语速飞快，字字清晰：“破译残碑时我见过零星记载，海眼外围偶有空间褶皱或是上古禁制残留，会生出隐秘稳定夹层气泡。里面星力秩序更强，隐蔽性极高。只是仅有文字推测，漩涡深处吉凶难料，生路或是绝地，全凭运气。”

萧凡顺着她指尖望去。

那团深色漩涡，在周遭斑斓狂暴的星海之中安静得突兀，像一只沉在深水缓缓转动的黑色眼瞳。它散出的气息沉冷厚重，和整片海眼的混乱格格不入。

身后骸儡的嘶鸣越来越近，死亡寒意几乎贴上脊背，一道道能量探测光束反复扫过二人周身。

前路是吉凶未卜的幽暗漩涡，后路是蜂拥而至不死不休的钢铁骸骨。

萧凡只犹豫了一瞬。

沾满尘土血污的脸上勾起那抹略带张狂的笑。反手攥紧洛冰凝冰凉的手腕，脚底神力轰然炸开，没有向前、向上，而是斜斜朝下，朝着深色漩涡边缘猛冲出去。

“赌一把！”

吼声盖过骸儡嘶鸣与星海呜咽，“总好过留在这儿，被这群废铁拆成零件！”

两道身影义无反顾，一头扎进那片吞噬所有光亮的幽深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