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一口吞尽所有光影声响，如同苏醒的巨兽，轻而易举将两人卷入腹中。

视野彻底清零，耳畔只剩呼啸轰鸣，风声尖锐，像要割裂神魂。紧随其后铺天盖地涌来强烈的触觉冲击。

狂暴粘稠的混乱星力裹挟亿万细密锋刃，好似无数冰冷钢针与滚烫烙铁，顺着每一寸毛孔、每一寸皮肉向内穿刺搅动。

撕扯之力比外围强横十倍不止，一只只无形巨手四下拉扯，恨不能将他们骨肉撕碎，揉碎进疯狂旋转的漩涡。

“呃——！”

萧凡闷哼一声，喉头翻涌起浓重腥甜。

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，九星神脉全速疯转，丹田内九颗黯淡星辰骤然迸出紫金强光，一层薄如蝉翼的护罩撑开在体表。

护罩刚成型，便被汹涌星力冲刷得剧烈震颤，咔咔细响不绝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。

就在护罩濒临破碎的瞬间，一层更单薄，韧性却出奇惊人的冰蓝薄膜，轻轻覆在了紫金光罩外头。

是洛冰凝。

她紧紧贴在他身侧，面色白得近乎透明，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滑落，刚淌出来，转眼就被狂暴涡流吹散。

十指死死扣住萧凡手臂，骨节泛出发青的惨白，她倾尽体内最后一缕精纯的天璇圣力，凝成这层保护膜。

薄膜几乎没有硬碰硬的防御力，却如同顺滑的缓冲垫层，奇妙放缓了星力穿刺的速度，卸掉一部分狂暴撕扯。

“抓紧！”

萧凡放声嘶吼，嗓音在乱流里碎成一片。

两人如同捆缚在一起的两片枯叶，彻底失去身体掌控权。

漩涡不是笔直下坠，是诡异绵长的螺旋通道。离心力与向心力交替碾压，时而狠狠甩向涡流边缘，时而猛地掼向涡心。

更凶险的是通道之中散落着一串串气泡状的凝固星力构造，大大小小随机漂浮。

“砰！”

第一枚气泡猝不及防撞来，二人躲闪不及，直直砸了上去。

气泡壁并非坚硬固体，是半透明粘稠凝胶，内部光影缓慢翻涌。撞击一瞬没有剧痛，只有深陷厚冰胶的窒息挤压。

一声轻波响动，泡壁被硬生生撞破一道裂口，两人翻滚跌入气泡内部。

空间不大，四处漂浮着温和散乱的星光，周身重压骤然消减。

喘息还没来得及落下第二口，气泡自身旋转骤然加速，裂口传来强劲吸力，转瞬又将他们拽回外面狂暴的主涡流。

哗啦——！

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一枚枚气泡接连闪过。

每一次冲撞都是剧烈震荡，跌入气泡能换来片刻喘息，紧跟着又是更加粗暴的拖拽拉扯。

萧凡的紫金护罩明暗不定，洛冰凝攥着他手臂的指尖数次险些滑脱，每一回，都被他反手死死扣住。

熬过一段漫长颠簸的螺旋下坠，萧凡被转得天旋地转，眩晕与骨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，感官却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。

周遭肆意扭曲的狂暴光影，隐隐生出一缕微弱的规律。

不再是全然无序的乱搅，而是朝着一个清晰趋向缓缓流动。

他强压住翻腾的反胃，双眼被疾风刮得刺痛流泪，透过不停震颤的两层护罩，竭力望向螺旋深处。

当他们即将拐进下一处急促弯道时，萧凡看见了。

涡流内侧悬浮着一枚格外安静的气泡。

其余气泡尽数被乱流裹挟，内里光影纷乱摇晃，唯独这一枚沉静安稳。泡壁是深沉浓郁的墨蓝色，表层光滑平整，气泡内部隐约浮着几道模糊轮廓。

最关键的一点，它恰好卡在螺旋转向的微妙拐点，涡流流速途经此处，会出现转瞬即逝的迟滞空隙。

机会来了。

“那边！”

萧凡用尽浑身力气凑到洛冰凝耳边大吼，空出一只手奋力指向墨蓝气泡。

几乎同一时刻，洛冰凝也看见了目标。

冰蓝色瞳孔骤然一亮，她不多思索，用力回握他的手掌，表示了然。

涡流恰好抵达拐点。

离心力向心力达成诡异平衡，流速如约短暂放缓。

“就是现在！”

萧凡催动神脉之力从脚底炸开，没有正面硬扛涡流，顺着转向迟滞的间隙，借着乱流本身的推力，将两个人如同链球一般狠狠甩向气泡。

距离飞速缩短。十丈，五丈，三丈。

墨蓝色凝胶泡壁近在咫尺。

偏偏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，短暂迟滞转瞬消失，狂暴拉扯力再度爆发，狠狠拽住二人身躯，要重新拖回汹涌主涡。

“进去！”

萧凡眼底血丝暴涨，低吼一声，猛地抬手将洛冰凝向前狠狠推出去。

自身前冲之势骤然被截断，半截身子瞬间被黑色涡流吞没，只剩一条手臂徒劳扒住气泡边缘。衣袖转瞬化作飞灰，裸露的皮肤在星力冲刷下飞快爬满血红灼痕。

洛冰凝顺利撞进凝胶泡壁，被柔软粘稠的物质裹住身形，跌入气泡之内。

她回头一瞥，心脏骤然收紧。

萧凡大半躯体陷在狂暴涡流之中，仅剩一只手牢牢勾着泡沿。

来不及细细权衡利弊，身体先一步做出抉择。

脚尖轻点气泡内部的弹性地面，她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反向冲回裂口。

冰晶长剑不知何时握在掌心，她没有挥剑斩击，倾尽残存全部圣力，将剑尖当做标枪狠狠扎进泡壁交界之处。

剑身刺入三寸，冰蓝光芒轰然炸开，牢牢咬合住凝胶层。

她单手握紧剑柄稳住身形，另一只手闪电般穿出泡壁，精准攥住萧凡那只不断打滑、剧烈颤抖的手腕。

“进来！”

清叱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。她臂膀全力向后拖拽，气泡壁被巨大力道震得剧烈晃动，反噬的能量顺着手臂冲进经脉，刺痛一阵阵炸开，她依旧咬牙，一寸一寸把人往气泡内拉。

嗤啦——！

萧凡后背衣衫被狂暴星力撕得粉碎，皮肤上蛛网般的暗红裂痕飞速蔓延，鲜血刚渗出来，立刻被涡流卷走。

一声压抑痛吼自他喉间溢出，借着洛冰凝拖拽的力道，催动神脉余下所有余力，整个人彻底挣脱涡流。

身躯完全落入气泡的一瞬间。

嗡——！

墨蓝色泡壁仿佛拥有生命，方才撞击、剑刺留下的裂口飞快弥合，重归光滑完整。

外界涡流低沉呜咽、能量碰撞轰鸣，所有嘈杂声响被一刀斩断，远远退去。

死寂。

令人心底发寒的死寂包裹住两人。

耳畔只剩下彼此粗重拉风箱一般的喘息，还有砰砰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
萧凡趴落在凝固星力凝成、带着淡淡弹性的地面上。每一次吸气都牵动后背伤口，火辣辣钻心的疼，可比起外头那种千刀万剐般的撕扯，眼下已经称得上难得的安稳。

洛冰凝半跪在一旁，握剑的手微微发抖，剑尖依旧对着闭合完好的泡壁，神色戒备，生怕屏障再度裂开。

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，唇角下巴沾满干涸血迹，强行发力那一记，内伤与星力反噬一并爆发。

许久，萧凡忍着酸痛翻身仰面躺下，抬眼向上望去。

气泡内部空间约莫一间厅堂大小，轮廓并不规整。柔和微弱的微光缓缓流淌，光源便是四周深蓝色凝胶质地的壁面与地面，细碎星尘光点在凝胶深处缓慢游走。

空间正中，一座低矮祭坛静静伫立。

祭坛仅三尺高，由九块温润灰白的异石垒成，造型朴素简洁，没有繁复雕花，石面天然镌刻着蜿蜒曲折、酷似星轨的纹路。

祭坛顶端向内凹陷，形成一处浅浅坑槽。

坑槽正中悬浮着一枚晶体。

拳头大小，不规则多面体，切面打磨得平滑透亮，却并不反光，反倒在不断吸纳周遭光线。通体蒙尘一般呈暗淡银灰，内部时不时掠过一缕斑斓流光，仿佛封存了一整片星海。

晶体匀速缓缓自转，节奏恒久恒定。

两人清晰感知到，外面汹涌混乱的涡流星力，正穿过深蓝泡壁被丝丝缕缕抽取进来，化作浑浊纤细的能量溪流，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汇入这枚晶体。

吸收过程悄无声息，每当一缕能量融进晶体，内里一闪而过的流光便稍稍提亮一丝，整片气泡的稳固力场，也随之加厚一分。

这晶体，竟在吞噬外界狂暴乱流，转化成维系这片安全气泡的养料。

萧凡转头对上洛冰凝的目光，两人眼底同时浮出震惊，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绝境之中，他们当真撞上了一处罕见的安全屋。

萧凡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，看向身旁女子。

洛冰凝没有应声，收好了冰晶长剑，视线牢牢锁定那枚旋转的灰晶体，冰蓝色眼眸流光翻涌，正是她催动秘法深度推演时独有的神态。

她看得太过投入，连身上伤痛都暂时抛在了脑后。

寂静静静流淌，只有晶体自转洒下细碎微光，映照两张苍白疲惫的脸庞。

半晌，洛冰凝轻轻“咦”了一声，语调混杂着困惑与恍然。

“发现什么了？”萧凡嗓音沙哑问道。

洛冰凝指尖凌空轻点，没有触碰晶体，依次划过晶体几处切面，还有祭坛石块上天然的星纹。

“晶体吸纳转化能量并不是杂乱无序。你留意那些一闪而过的流光轨迹，虽说微弱，每一次流转结束，都会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能量顺着石纹特定路线回流。我动用天璇窥星术微观追溯……”

她稍稍停顿，瞳孔里无数光点飞速演算。

“它是一套损耗严重、年岁久远的复合阵列，兼顾接收、转化、空间定标三重功用。绝大多数吸纳而来的混乱能量用来维持气泡与本体存续，可还有极小一部分，经过一套古老晦涩的程序重塑之后，定向输送向……”

她抬眸，目光穿透厚重深蓝泡壁，遥遥望向涡流深处那片幽深未知的远方。

“海眼更深一层，一处遥远固定的空间坐标。茫茫星海之中，它光芒黯淡，却从未熄灭，是一枚深埋于此的定位信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