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马奔行了两个时辰,穿过密林又蹚过一条浅溪,沈清漪才开始相信,自己真的活下来了。
萧衍没有骗她,身后的追兵确实被甩开了。但她心里的疑云,却比来时更浓。
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萧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勒马停在一处山岗上,眺望远方的关隘。落日将沉,天边烧成一片血红,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显得格外冷峻。
“这个问题,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?”
沈清漪攥紧缰绳:“北狄。”
“准确说,是北狄王庭。”他回过头看她,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,“我娘是北狄送来的和亲公主,十九年前死在皇宫里。”
十九年。这个数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沈清漪的记忆——母亲去世,也是十九年前。
“她怎么死的?”
萧衍沉默片刻,翻身下马。他走到一棵枯树下,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,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。
“皇帝忌惮沈相势力,与北狄暗通,故意制造通敌伪证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被秘密处决。我是遗腹子,从小被送到萧远山名下抚养,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派上用场。”
沈清漪浑身发冷:“所以你利用我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萧衍没有否认,转过身来直视她的眼睛,“我奉命接近你父亲,收集他与北狄来往的证据。可是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后来我在庄子外看见你跪了三天,求你父亲救你。那一刻我就知道,你值得。”
沈清漪说不出话来。她想起自己那些年的隐忍、伪装、委曲求全,原来都被这个人看在眼里。
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一名斥候打扮的人从山坡下冲上来,在萧衍耳边低语几句。
萧衍脸色微变:“封锁了?”
“是。”斥候道,“萧太师的人已经守住所有出关要道,我们出不去了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沉。萧远山果然不肯善罢甘休。
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萧衍看向她,眼神变得深邃,“三条路。第一条,跟我回北狄借兵,以我的身份,足以调动北狄主力。第二条,独自逃往江南,那里有人会接应你。第三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“第三条是什么?”
“回去继续做棋子。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试探,“等皇帝发落,等你父亲被处死,等一切尘埃落定。”
沈清漪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原来不管走哪条路,她都是一枚棋子。
“那第四条呢?”她问。
萧衍皱眉:“什么第四条?”
“第四条路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不做谁的棋子。”
她看向北方,那里是京城的方向,是相府的方向,是父亲被围困的方向。
“我要回京。”
“你疯了?”萧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?萧远山不会放过你,皇帝不会放过你,陆衍之……他自身难保。”
“那就各凭本事。”沈清漪平静地抽回手,“总好过寄人篱下,任人摆布。”
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,绵长而苍凉。萧衍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看向远方。
黑压压的骑兵从山谷间涌出,旗帜上是北狄的狼图腾。密密麻麻,至少有上千骑。
“你调来的?”沈清漪问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萧衍苦笑,“我娘死了十九年,王庭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真相。现在他们来了,是为了接我回去,也是为了……讨债。”
他沉默良久,最终挥手示意下属退开。骑兵们训练有素地分列两侧,让出一条路来。
“我等你改变主意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,随时来北狄找我。”
沈清漪摇头:“我不会改变主意。”
“那就各安天命。”萧衍策马离去,最后只留下一句,“江南有个地方,叫烟雨巷。你父亲曾在那里置办过一处宅子,若有一天走投无路,可以去哪里。”
骏马飞奔而去,扬起一路烟尘。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让她好好活着的话,想起母亲死后那些年在相府谨小慎微的日子,想起陆衍之在诏狱外握着她的手说“相信我”。
原来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,而是灰色的、妥协的、让人无处可逃的。
但她还是选择回京,选择那条最难的第四条路。
因为有些债,必须亲自去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