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后,沈清漪辨认出了那条蜿蜒向西北的官道。脚下的布鞋已经磨穿,脚踝肿得老高,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。她抬手压了压斗篷,遮住那张过于苍白的脸。
不能停。
午后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人头晕眼花。沈清漪躲进一片白桦林里歇脚,脱下鞋袜检查伤势。血泡已经磨破,溃烂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她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布条,咬牙包扎好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她迅速穿上鞋,袖中短刃握紧。一队骑兵疾驰而过,约莫七八人,皆穿禁军服饰,手里还拿着画像。为首之人高声喊道:“都给我仔细些,萧太师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沈清漪屏住呼吸,缩在树后。直到马蹄声远去,她才从林中出来,压低斗篷继续前行。
路过一条小溪时,她捧水解渴,顺便用泥巴抹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太容易被认出来,她需要这幅丑陋的容貌做掩护。
傍晚时分,山道边出现了一间废弃的客栈。沈清漪要了一碗水,小口喝着,警惕地观察着进出的人。一个满身酒气的老兵靠在角落打盹,腰间别着一把豁口的刀。
“姑娘从哪里来?”店家是个中年妇人,端着水碗递过来,眼神有些警惕。
“进城探亲。”沈清漪接过碗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最近可不太平。”妇人叹了口气,“官兵到处抓人,说是什么沈相余党……造孽哟。”
沈清漪低头喝水,没有接话。
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,那个老兵醒了,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她。沈清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正要起身离开,那老兵却走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她对面。
“沈相府的丫鬟?”老兵压低声音,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。
沈清漪浑身绷紧,手摸向袖中短刃。
老兵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别紧张,老子当年给沈相牵过马,他老人家救过我的命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个模糊的“沈”字:“拿着这个,从西山那条路走,能绕过官兵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沈清漪犹豫着接过木牌,触手温润,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。
老兵哼了一声:“沈相被害那天,我儿子也在府里当差,他没能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低沉,“那孩子才十六岁,刚进府不到半年。”
沈清漪攥紧木牌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是沈小姐身边的人吧?”老兵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老夫虽然只是个牵马的,但也知道,沈相是被冤枉的。那些狗官……他们不得好死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京城现在到处贴的是你的画像,萧远山那老东西说你通敌,要把你押回去审。”
沈清漪攥紧木牌:“他还说什么?”
老兵回头,眼里有一丝同情:“他说,沈氏余党,一个不留。”
夜幕降临,沈清漪顺着西山的小路前行。远处京城的灯火若隐若现,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。如今她要回去了,不是作为棋子,而是作为执棋的人。
山风呼啸,吹得人遍体生寒。她裹紧斗篷,脚步不敢停歇。
距京城还有三十里时,山道旁突然传来马蹄声。沈清漪躲进灌木丛,看着一队官兵疾驰而过,马上绑着一个人——披头散发,看不清面容,但那人嘴里还在喊:“沈小姐快跑!别回京!”
声音被马鞭打断。那人仍在挣扎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:“快跑……别回京……京城是陷阱……”
沈清漪死死捂住嘴,直到马蹄声远去。她认出了那个声音。是父亲曾经的贴身护卫,阿七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阿七是父亲最信任的人,十多年来一直随身保护。他说的“别回京”又是什么意思?
前方京城方向,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。沈清漪站起身,望着那方向,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那火光……是相府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