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下意识横起贴身的工兵铲，铲刃滴落的海水砸落在甲板，啪嗒一声轻响，在死寂里分外刺耳。
他周身肌肉绷紧，警惕扫视浓雾，活像一头闯进陌生领地的猛虎。
“九爷，这地方邪门得厉害。”他压低嗓音，呼出的白气转瞬被浓雾吞掉，“看不见半个人影，可我后脖颈一阵阵发凉。”
说着他跨步走到主桅杆旁，伸手攥住一根粗如孩童臂膀的缆绳。
绳索触手湿滑冰冷，韧性却超乎想象。任凭他使出卸岭一脉锤炼多年的蛮力，缆绳纹丝不动，连一丝纤维都扯不下来。
王胖眉头猛地拧起，满眼惊疑：“不对劲啊。在海里泡了几百年的麻绳早该烂成碎渣，这玩意儿，居然比崭新的钢索还要结实。”
另一边，林砚蹲下身，从设备包取出采样镊子，轻轻夹起一小片附着甲板的幽光海藻。
海藻被放进密封采样袋，她举起手持光谱仪对准样本扫描。
屏幕飞速跳出一连串从未见过的未知元素读数。
“地球上没有这种海藻。”她缓缓起身，语气沉甸甸的，“它在进行一种类似冷光核聚变的能量反应，靠着这套机制维持活性，说不定……整艘船的生机，都是它撑起来的。”
这片海域里，时间像是失去了标尺。
船体是数百年前典型的卡拉维尔帆船形制，橡木船身本该被海水侵蚀腐朽，偏偏各处关键榫卯接缝完好如新，好似昨日才刚刚完工。
老旧斑驳与崭新坚固诡异交织，透着一股令人后背发凉的和谐。
“它不是一艘死船。”
陈九目光穿透层层浓雾望向船头，声音冷静得近乎寒凉，“它是活的，说得更准确一点，一件被力量操控的工具。”
他摊开手掌，摸金传承的天枢龙符漾开温润微光，符文射出一道细弱光线，在半空勾勒出这艘幽灵船朦胧的立体结构图。
光束最终收拢，精准锁定船体中后段一处舱室。
“入口就在船长室底下。”
陈九收好龙符，抬脚向着船尾高耸的艉楼走去。
船长室的木门虚掩，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敞开。
门轴不见半点锈迹，转动顺滑异常。
屋内大半空间被一张宽大航海桌占据，桌上散落几件锈蚀严重的航海仪器，黄铜外壳爬满青绿铜锈，唯独桌面干干净净，不染尘埃。
墙壁悬挂一幅残缺航海图，图中标注的星辰轨迹与海岸线，和现代任何一张海图都无法对应。
王胖四下翻箱倒柜，想寻些武器补给，到头来一无所获。
柜子木箱要么空空荡荡，要么盛满早已化作黑灰的不明残留物。
“别白费功夫了。”林砚全副心神都钉在墙上那张海图上，“这艘船像是被人格式化过，只保留了航行相关的一切。”
她飞快记下残存星座方位与特殊标记，随即瞥见桌面一道古怪划痕——同心圆向外放射出线纹，是一枚繁复星盘，旁边刻着几行模糊年月。
陈九顺着龙符指引，在厚重地毯下方摸到了暗门的轮廓。
暗门正中嵌着一枚黄铜星盘锁，图案恰好和桌面划痕一模一样。锁盘由数圈可转动的圆环堆叠而成，环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宿符号。
“交给我。”
林砚快步上前，对照方才记下的海图信息，快速比对锁盘符号。指尖飞快拨动圆环，大脑高速推演匹配星象、日期与锁具逻辑。
最后一圈圆环落定，咔哒一声清脆机括响动，星盘锁应声解锁。
王胖上前一步，同陈九合力掀开沉重暗门。
一股混杂朗姆酒、海盐、陈年纸张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裹着厚重死寂的腐味，三人不约而同皱紧眉头。
暗舱空间不大，堆着几只朽烂木箱。
角落用油布层层裹住的方正物件吸引了陈九的目光。
他俯身拿起，沉甸甸压手。一层层拆开油布，一本保存完好的航海日志静静躺在里面。
鲨鱼皮鞣制的封皮坚韧防水，封口封着火漆，护住内里纸张干燥完好。
林砚接过日志，小心翼翼翻开。
纸面是数百年前流行的花体英文，笔锋遒劲，书写者显然受过良好教养。
“1672年4月……我们终于完成东方主顾所说的献祭仪式，驶入这片永无白昼的迷雾之海……”她低声翻译开篇文字。
日志主人名叫威廉，一名英国探险家，受一位神秘东方贵族雇佣，带队搜寻传说里的归墟之眼。
陈九心头一动。这个年份，加上东方贵族的身份，不由得让他联想到某位远渡重洋、想要解开龙符秘密的摸金先辈。
日志细细记下他们在南海一处特定坐标，月圆之夜献祭巨鲸，鲸血染红海面，方才拿到驶入这片诡异海域的入场资格。
而后这艘名叫「海神之叹息」的幽灵船自浓雾驶出，接引船队前行。
“日志写，这艘船是引渡之船，去往归墟唯一的载具。”林砚眉头越锁越紧，翻页的速度慢慢放缓，“可登上船的第三天，一切全都变了。”
日志后半段字迹潦草凌乱，大片墨渍晕染开来，看得出来书写者深陷极致恐惧，双手不停颤抖。
“6月3日，哈里失踪了。前一晚他还说看见葬身海难的妻子朝他招手……上帝，我们全都被困在噩梦之中，死去的人，海里的怪物，全都爬上了甲板……”
“6月10日，船自己在航行！无人掌舵，它却精准躲开所有暗礁。我们逃不掉了，这里是神的禁区，魔鬼的餐盘！”
“6月15日，只剩我一个人……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。我把自己锁在舱房，但我能感觉到，有东西一直在盯着我们！一刻都没有！”
林砚的嗓音微微发颤。她翻到日志最后一页，寥寥数行字迹扭曲如同垂死蚯蚓，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页。
“它在看着我们！不是眼睛，是漩涡！我们全都是祭品……不要相信任何人，甚至不要相信你自己！”
那句带着强烈精神冲击的“漩涡”二字，仿佛在三人脑海轰然炸开。
咚——！！！
一声沉闷巨响自船底炸开，整艘古船剧烈震颤，像是狠狠撞上一座看不见的海底山峦。
狭小暗舱内三人猝不及防，接连摔倒在地。航海日志脱手飞了出去。
还没等众人站稳，船体下方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响，庞大幽灵船好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，在粗糙海底砂石之上强行拖拽滑行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！”王胖一骨碌爬起身，脸色骇然。
陈九神情瞬间凝重到极点。
他没有答话，猛地伸手，将散落一地的七枚龙符尽数捞进掌心。
船体震动的刹那，七枚本源各不相同的龙符，竟是生平第一次一齐发烫。
滚烫暖流顺着符身涌出，在他掌心交汇聚拢。七枚龙符如同被磁石牵引的指针，齐齐调转方向，符文尖端齐刷刷对准船头之外那片亘古不变的浓雾深处。
龙符共鸣将陈九的感知催动到顶峰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浓稠黑暗之中，一个宏大到难以描摹的轮廓缓缓成型。
它没有实体，却搅动整片海域流转的气息。
那是一个无边无际，寂静无声，缓缓转动的……巨大漩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