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发现，让陈九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。
眼前绝非寻常海象，分明是一道通向未知异域的巨型门户。
「海神之叹息」不再是被无形巨手拖拽，而是被涡心涌出的一股无可抗拒的引力牢牢锁住，船体飞速加速。船头猛地狠狠一沉，转瞬又被磅礴巨力向上掀起，整艘古船以违背世间常理的倾斜角度，朝着浓雾最深处猛冲而去。
“抓稳！”
呼啸狂风撕碎了王胖的吼声。
他反应最快，一把扯下桅杆那根坚不可摧的缆绳，动作粗暴利落，几下翻飞，就把自己、陈九与林砚三个人牢牢捆在粗壮的主桅杆上。
粗绳深深勒进皮肉，尖锐的痛感钻了进来，可这份疼痛，偏偏是此刻唯一踏实的依靠。
绳结刚刚收紧的刹那，古船一头扎进了漩涡外圈。
世界，顷刻倾覆。
周遭海面不再平坦舒展，化作一道缓缓抬升、最后近乎垂直的巨型水墙。滔天巨浪如同狂奔野马从四面八方咆哮冲撞，却尽数被漩涡更强的力量收拢，一圈圈螺旋下坠，铺成一条通往深渊的死亡航道。
古船像一片落水枯叶，在轨道上疯狂旋转、颠簸、下坠。
每一次剧烈震荡，五脏六腑都像是要顺着喉咙翻涌出来。坚实厚重的船身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呻吟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毁天灭地的蛮力碾成细碎木屑。
冰冷海水化作瓢泼暴雨，混着碎裂木片劈头盖脸砸落，打得三人几乎睁不开双眼。
“好家伙，这是直接送咱们赴阎王爷的宴席啊！”
王胖牙关紧咬，手臂青筋根根暴起，魁梧身躯下意识往前一挡，将林砚护在身后，硬生生替她扛下大半猛烈撞击。
可林砚全然没有预想之中的慌乱。
身子随着船体剧烈摇晃，失血与酷寒把她脸色浸得惨白，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。
她迎着几乎能把人掀飞的狂风，艰难掀开防水背包，取出一支高倍率军用望远镜，死死对准漩涡中心。
镜片很快被海水打湿，视线一片模糊，她抬手用袖子飞快擦净，再度抬眼，反反复复。
刻在骨血里的考古执念，让她身处生死绝境，依旧抱着近乎偏执的探寻之心。
陡然间，她浑身猛地僵住，握着望远镜的手不受控制剧烈颤抖。
“陈九！”
她嘶声高喊，声调尖锐扭曲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，“你快看那儿！漩涡底下……根本不是海底！”
陈九闻言立刻凝神，感知顺着她指向的方向延展出去。
神识穿透狂暴水幕与浓稠迷雾，落到那片本该幽暗沉寂的海底区域。
映入脑海的景象，一瞬间击碎了他二十余年积攒的全部认知。
那里没有幽深的海床。
归墟之眼的涡心深处，水面倒映出来的既不是苍天，也不是纯粹的黑暗，而是一片灯火连绵、光怪陆离的奇景。
一座恢弘壮阔到难以描摹的古城，头朝下、脚朝上，倒悬在水面之下！
成片建筑群错落铺开，飞檐斗拱层层叠叠，尖塔刺破沉沉幽暗，建筑风格既有华夏古韵，又掺杂着某种从未听闻的诡谲审美。
城中街道浮动着星星点点明明灭灭的光点，恍若夏夜流萤，勾勒出整座城池庞大的轮廓。那些光亮并非灯火电力，是一种古老神秘的本源光源，幽蓝与暗金两色交缠流转。
归墟之眼，从来不是一处单纯的地理地名。
它是一扇实打实的入口，连通现世与异度空间的凶险通道。
“倒悬的城市……”
林砚缓缓放下望远镜，嘴唇微微翕动，低声喃喃，灵魂仿佛都受到剧烈震荡，“古籍记载竟是真的……天下之水，皆东流注于归墟。它不是终点，是一切的开端……”
陈九心脏重重擂动。
掌心七枚龙符滚烫灼热，祖父失踪前留下的那句遗言猛地在脑海炸响——九幽之下，龙符归位。
九幽。
他此刻终于通透了。
脚下便是通往九幽的门户。
眼前这座颠倒悬浮的城池，想必便是传说之中的九幽玄宫，那盘绵延千年的风水秘局，终极终点就在此处。
航海日志上船员接连离奇失踪的谜团，此刻也有了最阴冷可怖的答案。
他们并非葬身风浪，也不是内讧殒命，而是被城中某种隐秘存在逐个牵引带走，尽数沦为祭品。
这艘幽灵船也不是奔赴死亡，数百年来一直在执行一项隐秘任务：将每一个误入海域的生灵，当做船票，引渡向那座阴间古城。
心念刚落，古船冲破漩涡最狂暴的外环，猛地向下一沉，直直扎进归墟之眼的核心。
海天秩序，彻底颠倒。
强烈无可抵挡的失重感席卷三人，好似自万丈高空纵身坠落。
诡异的是仅仅一瞬，体感骤然逆转。
重力彻底调转了方向。
他们不再往下坠落，而是向上升腾！
身下的古船，四处漂浮的不同年代沉船残骸，还有数种样貌怪异的深海生灵，全都挣脱了寻常万有引力，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头顶那座愈发清晰的倒悬城池飞升。
一条由海水、残船、海兽汇成的奔流长河，向上绵延无尽。
超乎常理的一幕，连王胖都忘了惊呼，仰头呆呆望着上空。
倒悬的城市在视野里飞速放大，楼宇细节渐渐清晰，幽蓝灯火之间，隐约有一道道黑影来回游走。
一股亘古悠远、森然磅礴的气息缓缓压落，震得三人神魂隐隐发颤。
就在他们即将跨入城池边界的临界点，陈九神识猛地捕捉到一股熟悉到让他汗毛直立的气息。
阴冷霸道，侵略性极强，正是黑棺组织那个代号「信使」的女人。
他猛地转头，神识穿透纷乱升腾的水流气流，锁定斜后方数百米开外。
一枚庞大的金属球体破开水流急速逼近，球体外壳布满繁复符文与精密机械构件，分明是黑棺专为这片极端海域特制的深潜舱。
透过舱身前侧的观景窗，陈九看得一清二楚：信使立在舱内，身旁站着数名全副武装的黑棺精锐。
他们同样被逆转重力向上拉扯，目标却无比笃定清晰——要抢在陈九一行人前面，抢占城中那座形如巨龙脊骨、刺破天穹的漆黑高塔。
黑棺竟然也闯过了漩涡。
注定已久的对决，终将在这片颠倒乾坤的异域之中，轰轰烈烈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