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灯一整晚都没有熄灭。
陆沉舟在案前坐了很长时间。昨天下午阿阙带回来的消息是青羊坡寨门打开,四百人分成两路向南压过来,他在地图上画了又画。磨盘溪一条,灰棚子一条,这些都是他计算过的可以行走的道路。伏击点选在两条路交汇的地方,箭头,滚石也都准备好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阿阙就又进来了。鞋子沾满了泥土,裤腿都湿到了膝盖,没有去洗,就直接扑到地图前,小声说:
“寨主,苗家的大军,比我们预料的要快一天。昨天中午的时候,沟里的军队就开始动了。”
陆沉舟的笔尖顿了顿,说:“你说快?”
“快。”阿阙说,“还是那四百人,分两路,一路沿着磨盘溪沟底走,另一路抄灰棚子那边的梁子-但是他们没有走我们设伏的地方。”
陆沉舟手中拿的笔停了下来。
岚峒在北线已经设下了三个伏击点。卡隘口的地方一个,守在乱石坡也一个,都是进山的咽喉要道。平时青羊坡的人走路,一定经过这两个地方。他把三家的弓箭,猎人的拌索,滚石等都放到那边去,就等苗天雄自己送上门来。
阿阙的手在地图边上比划着。
“他们绕了一个圈子。磨盘溪这条路没有走隘口,从西面缓坡上打来。灰棚子那一路也绕开了乱石坡,我看到他们从梁子背阴那边翻了过去。石坡上拌索的地方,白白浪费掉了。”
陆沉舟看着自己画出的两个伏击地点,过了一阵子才开口。
他放下了手中的笔,问了一句没头没绪的话:
“前面探路的,是你那个胆,还是苗天雄的?”
阿阙疑惑道:“是什么意思?”
陆沉舟说:“我是说,这几条新道是青羊坡人自己发现的,还是早就有人知道的?”
阿阙摇摇头说:“探路的头目不是苗天雄。我看清楚了,带路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,腰弯着,走路也不歪,是山里人。苗天雄本人并不在其中两支队伍里。”
“他在哪里呢?”
“压在中路。”阿阙说,“那老头带着磨盘溪这一路,跟苗天雄之间大约有半天的路程。苗天雄带着人落到了后面,慢慢挪动着,但是从来没有跟那个老头子并排在一起过。”
陆沉舟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半天的脚程。分成两条线路,一个在前一个在后,并且保持一定的距离,既不会脱节又不会聚在一起被抓住。这是老山地的打法,也是钳子的一种。
他想,覃虎打仗很有气势,上来就拼。苗天雄不是,苗天雄将人分成几份带走,并且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。
他问阿阙:“那位老人姓什么?”
“没有听清楚。”阿阙说,“只听底下人称呼他为韦爷。看他管粮草,斥候等事样样都会,不是生手。”
韦爷。
陆沉舟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然后他就走到那张贴着大地图的墙边。地图是在年前画出来的,北方的青羊坡一带当时是不清楚的。但此时,四个字清楚地写在上面:
韦麻子。苗天雄。
他在韦麻子那条线上点了一下,在苗天雄那条线上也点了一下,手指停在两支队伍之间。
那里他非常熟悉。
是一条干涸的河沟。旧年的山洪冲出的河床,沟里已经没有水了,两岸都是陡峭的黄色土壁。沟底很窄,最多只能并排走三个人。平时很少有人往里走,因为这条沟不连着村子,两头被山坳夹着,进不了也出不来。
但是这条沟,正好在磨盘溪路与灰棚子路之间。
他忽然想去做一件事。
天刚擦亮,黎照夜就来到书斋。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刀,显然也睡不着,就在院子外面等了一整晚的消息。
“怎么说?”他问,“还是打隘口吗?”
“打不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苗天雄绕过了。他们不走隘口,而是往西面缓坡上走。伏击线已经废了一半。”
黎照夜皱了下眉头。他将腰刀放在桌上之后,又俯身看了看地图,看了一会儿。
“缓坡上是可以打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有四百人,我们加起来也能有两百出头了。在缓坡上不能打埋伏,硬碰硬也不是不行。就是硬要打这一仗的话,你手下的士兵也会损失掉一半。”
陆沉舟没有开口。他看了会儿地图之后才说:“舍不得。”
黎照夜噎了一下。
陆沉舟指着地图上分离开的那支队伍,慢慢的描画出那条线。
“你看他们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韦麻子走西边,苗天雄走中间,中间有一大段时间的距离。他们是怎么传递消息的呢?传令兵。山中没有旗帜也没有烽烟,两军不依靠人的双脚前行的话,就是两眼一抹黑了。”
黎照夜听完之后眼睛就眯了起来。
“他俩之间有一条沟。”陆沉舟说,“干沟,旧河道,沟窄,一次只能并排走三个人。传令兵要过河的话,就得从这条沟里钻过去。”
黎照夜把目光放到那条沟上,看了很久。
“你要掐他们的传令兵。”
“掐死了,”陆沉舟说,“左边不知道右边有没有动,右边也不知道左边走到哪里去了。一支钳子夹不住东西的话,就是两张嘴巴各自咬着自己的东西,不能形成合力。”
黎照夜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看着地图上一条很细的线,喉结动了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直起腰来,把腰刀从桌上拿下来,别回腰间。
“干沟的事情交给我来办。”他说道,“我带着八十名亲兵,在半夜潜入进去,伏在沟壁旁。传令兵走一个,我杀一个。他韦麻子与苗天雄之间相距大约半天的时间,我不相信他们能够一直坚持到会师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,并没有劝他说要珍爱自己的生命,只说了一句:
“别贪。截住就可以了,不要继续追赶。人在沟里你就是一根钉子,把他们两头都给钉死了。”
黎照夜“嗯”了一下,这也是他的一个性格特点。他转身走出房间,到门口处又停了下来。
“你说,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?”
“韦麻子。”
黎照夜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咂了咂,然后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门帘一掀起来,人就不见了。
岑万山手里拿着一根烟杆进到房间的时候,陆沉舟正坐在书桌前,拿着一支卷了刃的老箭转来转去。
他没看岑万山,指着那支箭说:
“苗天雄把这支箭当成旗帜举了起来。”
岑万山点上烟,吸了两口没说话。
“放火并不是我们干的,箭也是栽的,他心里是有数的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是他不在意。他所重视的就是,这面旗帜举起来之后,就有了出兵的理由。虽然我们知道那面旗帜是假的,但是我们也不能去揭穿它。”
岑万山磕了下烟灰,慢悠悠的说:“揭穿了,倒是显得心虚。”
“解释就是承认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拿两座仓库做为血债,四百人围了上来问罪。我们要是主动去说火不是我们造成的,那就是把脖子伸出去让别人一刀砍下来。”
岑万山“嗯”了一声说:“那这便宜,是给他占了?”
“由头他占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可便宜,不一定会占到。他拿旗子来报‘仇’,那就要杀人。他要杀人就必须追上我们,他追进来之后,这座山就不是他的了。”
窗外天光彻底白了。
北方山脊上,青羊坡方向的篝火已经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蓬蓬的灰烟,正一缕缕向东移动。四百人的营地之间距离很远,但是仍然可以看见动静。旗帜时有时无的穿行于烟雾之中,使得整座山好像蒙上了一层冷霜。
陆沉舟放下了手中的箭,来到院子的大门口。早晨的风从北口灌进来,有一股焦木头的味道。他站了一会。
雷老幺从仓库那边跑了过来,手腕上都是汗,脸上的表情十分紧张。
“寨主,温管事那边的粮食中午就可以送到寨子里了。但是外面的商道,青羊坡一压上来的话,恐怕就会中断了。”
“断就断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撑到打完这一仗就可以。”
雷老幺还想说些什么,但是被他挥手制止住了,转身又跑回去继续忙碌起来。
黄昏时分,陆沉舟发出命令:寨门关闭,青壮年上墙。各家各户将牲口聚集起来,把粮食,草料搬往主寨。猎户营地中,那些最熟悉山路的十多个人全部分给阿阙,分散到北线以外的地方。
他站在寨墙上往下看,底下的人一趟又一趟的运送粮食。沈棠站在一边,手里拿着一卷账本,小声的说:
“寨主,这样搬撑不了太长时间。如果青羊坡长时间围困的话,恐怕会出大乱子。”
“不会久围。”陆沉舟说,“这场仗,今天或者是明天打完。拖延的话,是我们拿自己的命去冒险,也是苗天雄拿自己的命去冒险。他不敢在我们山里耽误时间。”
沈棠看着他,把账册合上。
“你是说,他会很快赢?”
“他得尽快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放火烧掉自己的粮仓来栽赃,粮仓就是青羊坡的命根子,这一仗拖久了,回头他连自己的仓库都没得补。他比我们更急。”
天色擦黑的时候,黎照夜带着八十多个亲兵,在东村外面的树林边把人集合了起来。
八十人,每人一把短刀,腰间放着干粮,头上系上草汁染成的布条,往林子里一蹲,就和山影融为一体了。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,所有的目光都看着黎照夜。
黎照夜看过一遍人,没怎么多说话,冲陆沉舟拱了拱手。
“走了。”
陆沉舟站在寨墙上,望着他带着人往树林里钻。八十道身影一个接一个的融入黑夜之中,到最后连草叶的晃动都停了。
风又起了一阵,从北面过来,夹杂着焦味,在寨墙上打了个旋儿。
他站了很长时间,也没有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寨墙下面出现了一道人影。阿依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热气腾腾的,放在他手边。
她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垂着手,站在他的旁边。
碗里的汤是热的,用粟米熬制的山蘑菇汤,上面撒有两片干菜叶,再放了一撮盐。当时寨子里缺盐,谁都舍不得放,但是这碗里面却舍得。
陆沉舟端起碗来,捧着暖了暖自己的手。
在很远的北方山脊上,青羊坡那边的营火又亮起来了。一道黑黝黝的山梁上,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几百堆篝火,仿佛是一片无法熄灭的野火,正向这里铺过来。
他喝了一口热汤。
热气顺着喉咙流下去,使人清醒。他放下碗,望着那片山火说:
“到了明天这个时候,要么干沟里都会躺满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说。
“要么就是岚峒寨门口躺着一地的人。”
阿依没有开口,只是伸手,将空了一半的碗又递到了他手里。
夜风里,北方的篝火,轰然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