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八点,临城商城刚开门,林秀芬就已经站在了二楼的专柜里。
玻璃柜台擦得透亮,她那台老缝纫机摆在最里面,旁边是几卷布料和工具。周明辉昨天帮她把东西搬过来的,租金差额是他垫的,她写了个欠条,他没接,只说先做起来再说。
站柜台和摆摊真不一样。
夜市里风吹日晒,城管来了跑得满头大汗,但身边都是热闹的人间烟火。现在呢?中央空调吹着,灯光亮得能照见人脸上的毛孔,来往的人都穿得体面,步子迈得四平八稳。她的活计摆在柜台上,反而显得有点朴素——几卷布、两把剪刀、一盒针线,跟隔壁卖首饰的柜台一比,寒酸得像个小叫花子。
第一天没什么客人。
上午十点过去十二点,人流量倒是不少,但没人停下来看一眼她柜台上挂的那几件改好的衣服。林秀芬坐着浑身不自在,总觉得有人看她。其实没人看,路人都急着逛下一个店,根本不注意这个角落。
中午周明辉过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,应该是从楼下买的。
“还行。”林秀芬站起来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左右看了看,“刚开始都这样,慢慢就好了。”
“是,得慢慢来,急不得。”她应了一句,看着他把钱放在柜台上。
“那我先下去了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得很自然,像是做完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林秀芬点了点头,看着他走远。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,她才坐下来,继续盯着门口。
下午三点多,来了个女的,三十出头,穿件驼色大衣,拎着个坤包。她在柜台前停住脚,翻了翻林秀芬挂着的几件样衣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。
“师傅帮我看看这个能改吗?”
林秀芬接过来,翻看了一下。这是一件成年男式大衣,版型挺括,但样式有点老气,肩线那里不太贴合现在的流行。她用手量了量尺寸,又仔细看了看出绒的针脚。
“能改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?”那女的有点不信,“我问了别的店,人都说麻烦,不爱接。”
“试试看。”林秀芬把大衣折好,“您什么时候要?”
“后天吧,我着急用。”
“行。”
那女的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留了个电话走了。
等人走了,林秀芬才把这件大衣摊开在工作台上,细细研究。这活确实有难度,肩线要重新调整,袖口要截短,还要考虑内衬的问题。她对着光线看了半天,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下剪。
隔壁卖首饰的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活你能接啊?”
“试试呗。”林秀芬低头整理布料。
“那女的我认识,常来这边逛,穿得挺讲究的。”隔壁姑娘八卦了一句,“她老公好像挺有钱的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,手里的针线已经动起来了。
第二天她从早忙到晚,连午饭都是啃的冷馒头。那件大衣改了又拆,拆了又改,反复好几遍才满意。晚上十点多才收工,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下,虎口处磨得发红。
第三天下午,那女的来了。
林秀芬把大衣递过去,那女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脸色从怀疑变成惊讶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真看不出来,”她说,“你手艺挺好。”
“还行。”林秀芬把钱收好,“下次有需要再来。”
那女的点了点头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柜台,像是记住了这个地方。
等人走了,林秀芬坐在那里,看着工作台上那台老缝纫机发起呆来。生意上门是好事,但她高兴不起来。因为她算了账,除去租金、电费和成本,一整天没赚多少。
旁边卖首饰的姑娘收拾着东西,随口问了句,“姐,你在这边一个月租金多少啊?”
“三千。”林秀芬说。
“那不少了。”那姑娘吐了吐舌头,“我这位置好,才比你贵五百。你这位置偏,估计够呛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,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盒子里。确实够呛,夜市一个月租金才多少?这里翻了多少倍?客人是比夜市多,但改衣服的毕竟不是买首饰的,人群从柜台前走过,眼睛都盯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,谁会停下来看一个做针线活的?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是女儿陈小雨打来的。
“妈,我周末回来看看你的专柜。”
“行,你来呗。”林秀芬说,心里暖了一下。不管生意怎么样,女儿愿意来看看就是好事。
挂了电话,她把账本收起来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的临城夜景灯火通明,马路上的车灯拉成一条条光带,远远近近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。
她看着那些灯火,心里想着明天该摆点什么样品。生意的事,慢慢来吧。至少女儿还认她这个妈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