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猛地拽紧身上缠绕的缆绳，转头冲王胖、林砚厉声大吼：“抓牢绳索！黑棺目标是那座高塔！快，顺着惯性荡向左下方那一片屋檐！避开半空硬碰！”
王胖瞬间领会他的打算，不能在空中和对方正面撞上。
他低喝一声，腰腹全力发力，粗壮手臂飞快收束手中绳索。三人好似钟摆，借着沉船残骸旋转甩出的惯性，斜斜朝着那片黑压压层层叠叠的屋宇荡了过去。
耳边狂风呼啸，远处黑棺深潜舱推进器尖锐刺耳的嗡鸣穿透气流，冰冷劲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。
“做好着陆准备！重力要切换了！”
剧烈摇晃之中，林砚依旧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冷静，目光死死锁定下方缓缓转动、一望无际的城池轮廓，风声扯得她话语断断续续，“这座城……正在拉扯我们！”
话音刚落，那股自下而上的升腾拉扯力骤然一空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，在他们踏入城池边界的一瞬间，猛地抽走了所有托举。
“嗬——！”
王胖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冷气。
实打实垂直向下的失重坠落感骤然攥住三人，耳膜被气压轰鸣震得发胀。
方才向上飞升有多诡异，此刻向下坠落便有多残酷。
视野里成片倒悬的屋宇飞速扑面而来，本该是天空的方位落在脚下，坚实的“地面”反倒高悬在头顶。
“抱紧！”
陈九厉声喝道，双臂死死箍住绳索，将林砚护在身前。王胖宽阔魁梧的后背朝外，虬结的臂膀撑开，在外圈筑起一道人肉屏障。
轰！！！
巨响炸开，撞击点落在王胖背上。
他狠狠砸在一片冰凉的青铜瓦顶上。瓦片看着坚硬如精铁，撞上人体却发出沉闷撕裂声响。
卸岭力士强悍体魄此刻尽显，后背肌肉猛地绷紧，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缓冲冲击力，屋顶被砸出一个人形凹陷，蛛网般的裂纹顺着坑底闪电般四下蔓延。
细碎青铜残片混着灰黑色尘埃腾空而起，浓重铜锈混杂陈年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，瞬间裹住三人。
“咳……咳咳！”
王胖最先挣扎着动弹。半边身子几乎陷进屋顶夹层，嘴角淌出一缕鲜血，眼神却依旧锐利清醒。
他手肘撑着瓦片艰难撑起上半身，带着陈九与林砚顺着倾斜的瓦面滚落，滑出去数米远，最后被一道凸起的屋脊稳稳拦住。
“身子骨……还没散架。”
王胖吐掉嘴里血沫，勉强扯出一抹笑意，胸腹暗伤骤然发作，剧痛瞬间让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。
林砚顾不上检查自己身上擦伤，撑住地面迅速起身，剧烈喘息着环顾周遭。
脸色依旧惨白，那双眼睛已经重新亮起锐利的探查光芒。
他们落脚在一栋巨型古建的屋顶边角。
脚下是粗糙冰凉、刻着奇异螺旋纹路的青铜瓦，瓦缝间丛生一簇簇幽蓝微光的苔藓，先前远远望见的满城灯火，源头正是此物。
整座楼宇体量庞大，向两侧延展消融在光怪陆离、缓缓旋动的城市远景里。
空气中飘着金属与海水交融的腥锈味，还掺着一缕极淡、近似檀香却寒意刺骨的陌生熏香。
最令人心底发凉的，是眼前所见。
这座城池根本不是静止废墟。
脚下这栋楼宇，连同远处高塔、飞檐、浮桥、连片广场，全都以肉眼能够捕捉的极慢速度，围着一个看不见的巨型轴心顺时针缓缓转动。
单体建筑之间相对静止，合在一起，便是一座庞然无边、徐徐运转的星辰星系。
下方深处是翻涌咆哮的归墟漩涡，低沉龙吟般的轰鸣源源不断往上涌，时不时有破碎船骸、怪异海兽的影子被漩涡甩出，穿过楼宇缝隙，无声坠入更深的幽暗。
“我们踩在一只巨大旋转的陀螺上。”林砚低声喃喃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，“不对，更像一座星系模型。每一栋建筑都是一颗行星，围着同一个核心公转。那个核心……”
她极力穿透层层楼宇想要望向城心，可那一处只有浓稠到能吞噬光线的深邃黑暗。
就在这时，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遥遥传来，刺破风声与漩涡低沉的轰鸣。
三人同时猛地转头，声音传来的方向，正是方才黑棺金属舱直奔而去的那座巨龙脊骨般的漆黑高塔。
一道人影挂着断裂的钩爪缆绳，手足乱舞地向着“上方”坠落。
不是坠向脚下漩涡深渊，而是朝着那片由楼宇构筑、不断旋转的“天穹”深处飘去。
那人挣扎渐渐微弱，很快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掠过交错塔楼阴影与流转幽蓝光晕，转瞬彻底消失不见。
陈九眉心狠狠一跳。
借着感知，他清晰捕捉到那人消失的瞬间，并不只是简单摔死。
一股冰冷绝望、裹挟极致惊骇的生机，如同抽丝剥茧一般自躯体剥离，化作一缕稀薄灰线，转瞬被一旁墙体上的幽蓝苔藓尽数吸纳。
那簇苔藓微光，因此微微亮了一丝，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。
吞噬。
这座颠倒古城，在吞食失足之人的生机。
“脚下即是深渊。”
陈九缓缓开口，嗓音低沉凝重，一字一字重重砸在青铜瓦片之上，“在这里失足，不只是摔死那么简单。每一步都必须踩牢实面，稍有疏忽，就会变成这座活城的养料。”
他松开攥紧的手掌，掌心被龙符棱角硌出深深印痕。七枚龙符此刻尽数沉寂，不再滚烫，只传来一股冰凉死寂的气息，与整座古城的气场同源共振。
王胖啐出一口带血唾沫，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慢慢站起，目光警惕扫过四周缓缓轮转的诡异街景：“那接下来咋办？到处都是屋顶，连个正门影子都瞧不见，总不能一直蹲在房顶上耗着。”
林砚屈膝蹲下，指尖小心翼翼拨开瓦片上丛生的幽蓝苔藓，瓦片底下露出更古老的青铜基体，密密麻麻刻满无从辨认的细密符文。
她指尖顺着凹痕轻轻摩挲，忽然停留在一块格外光滑平整的区域。
这片位置没有符文，只有两道深邃平行的拖痕，像是沉重器物长年拖拽摩擦留下。
划痕一路向着屋顶斜下方延伸，终点是一块色调略深、和周遭严丝合缝的方形盖板。
她抬眼看向陈九与王胖，指尖轻点那一处盖板，没有出声，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陈九深吸一口满是腥锈的冷空气，感知化作纤细无形的触须，悄悄探向那块方形盖板下方。
盖板底下是空的，有微弱气流缓缓流通，还有一片无边无际、空洞死寂的虚无。
他轻轻点头，抬脚缓步向前。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，稳稳落在厚重结实的瓦片之上，朝着拖痕尽头那处暗门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