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商场人不多，中央空调嗡嗡地运转着，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，步子匆匆。
林秀芬正低头改一条藏青色西装裤，针脚走得密实均匀。这是一位老顾客拿来的，要求把腰围改小两寸，裤脚截短一寸。她把裤子摊平，用粉笔画好线，剪刀顺着走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旁边卖首饰的姑娘正在整理货品，柜台玻璃擦得锃亮。她比林秀芬年轻一轮多岁，长得清秀，嘴也甜，见人就是一张笑脸。这会儿没客人，她百无聊赖地剥着指甲油，时不时抬头看林秀芬一眼。
“姐，你那针线活真好看。”她突然开口，“我要是能有你这手艺就好了。”
“熟能生巧。”林秀芬应了一声，手里的活没停。
“我学不会，太慢了。”那姑娘笑了笑，“我这人就是坐不住，干啥都三分钟热度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闲聊，大多数时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不会往心里去。商场里的年轻人说话都这样，热络归热络，真心有几分谁也说不准。
她把手里的西装裤折好，放进工作台下的袋子里。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，快四点了，再过一会儿就該收摊了。今天生意还行，上午改了两条裤子，下午接了一件衬衫，虽然比不得夜市热闹，但客单价高，算下来收入也差不多。
正想着事，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柜台前。
她以为是客人，抬头一看，是个矮胖的身影。陈志刚穿着件花哨的夹克，底下是条紧绷的西裤，肚子上的肉把扣子撑得快要崩开。他双手叉腰，站在那里左看右看，眼神在玻璃柜台上扫来扫去。
“嫂子，”他笑着打招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，“不对，现在该叫林秀芬了。你这生意可以啊，都进商场了。”
林秀芬把手里的活放下，抬头看他。这个小叔子她太认识了——结婚二十年，陈志刚没少来家里蹭吃蹭喝，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拿，嘴上说着“来看看哥”，其实连个水果都没带过。陈志远发达的时候他跟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“哥”，现在陈志远落魄了，他跑得比谁都快。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林秀芬问，声音平静。
“来看看你，顺便有点事商量。”陈志刚靠在柜台上，左右打量着这个专柜，“你这可以啊，都用上玻璃柜台了，比夜市体面多了。”
“有话就说。”林秀芬不想跟他绕弯子。
陈志刚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：“我最近想做点生意缺点钱，想跟你借点。”
“我没钱借你。”林秀芬重新拿起裤子，继续干活。
“嫂子，别这样。”陈志刚凑近一步，声音更低了点，“你这不刚赚了钱吗？借我周转一下，回头还你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林秀芬把针别好，“我这钱是留着给小雨交学费的。”
陈志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他直起身子，眼神变得有些阴沉：“你就这么不给面子？咱们也亲戚一场。”
“是亲戚就更不该来麻烦我。”林秀芬抬起头，眼神平静，“我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再说，当年我在陈家做牛做马二十年，你们谁帮过我？现在还好意思开口？”
“你——”陈志刚指着她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什么？”林秀芬站起身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当年你哥出轨的时候，你在哪？你妈骂我的时候，你又在哪？现在看我有点起色了，你就来了？你当我是什么？”
陈志刚被她看得有些发虚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他在家里怕老婆，在外面欺软怕硬，遇到硬茬就怂。林秀芬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什么，但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“行，你等着瞧。”他哼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蹬蹬地消失在电梯方向，背影有些狼狈。
旁边卖首饰的姑娘看直了眼睛，半天才回过神来：“姐，那人谁啊？”
“一个亲戚。”林秀芬把裤子折好，放回工作台。
“我的天，姐你真厉害，”那姑娘拍了拍胸口，“刚才那眼神给我吓一跳，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。”
“不会的，”林秀芬重新坐下，“他不敢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但她心里其实没底。陈志刚那个人睚眦必报，今天被下了面子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她低头继续干活，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。
晚上回去，林秀芬把这事跟王阿姨说了。
王阿姨正在择菜，听完皱起眉头，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：“这种人你得小心，他哥俩都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秀芬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“我不会再让他们影响我的生活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”王阿姨把菜叶子择干净，“那小子睚眦必报，怕是没这么容易罢休。上次在夜市闹事就算了，现在都找到商场来了，以后还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，心里有点担心。王阿姨说的她都懂，陈志刚那种人，吃了亏肯定要找回来。今天在商场闹了这一出，虽然没占到便宜，但他不会就此罢休。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，”王阿姨站起身，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，“他要是敢再来，你就报警。现在是法治社会，还能让他翻了天？”
“嗯。”林秀芬应了一声，心里却怎么也不踏实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临城灯火亮了一夜，马路上的车灯一道道扫过天花板，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她想着白天的事，想着陈志刚临走时那个眼神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黑暗中，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那本存折。厚度还在，这是她给女儿存的学费，任何人都不能动。想着想着，眼皮渐渐重了，但梦里也不踏实，总觉得有人在敲门，翻来覆去直到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