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,林秀芬正在商场改一条裤子。
针脚走得很密,她低着头,手指灵活地穿过布料。柜台上的老式风扇嗡嗡转着,热风裹着布料的尘土味,在商场里转来转去。旁边卖首饰的刘姐在嗑瓜子,瓜子壳堆了一小堆,她一边嗑一边跟隔壁卖鞋的聊家常。
“妈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秀芬抬起头,看见女儿站在柜台旁边,背着书包,校服穿得整齐。下午的阳光从商场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女儿身上,边缘有点发白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林秀芬把手里的活放下,“还没放学吧?”
“提前回来了。”陈小雨走过来,站在柜台前,犹豫了一下,“妈,今晚咱们聊聊吧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她看着女儿,发现女儿的头发长了些,刘海微微挡住眼睛。整个人瘦了不少,但精神还好。高考前最后几个月,孩子明显瘦了一圈,眼眶下面有点青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“聊什么?”
“你先忙,我等你。”陈小雨说,“早点忙完,我在家等你。”
说完就转身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商场走廊里。林秀芬坐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条裤子,针别在半道上忘了扎进去。
她不知道女儿要聊什么。但隐隐觉得,应该是大事。
旁边刘姐探过头来:“你女儿?长这么高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秀芬应了一声,把针别好,把裤子叠起来。
“今年高考吧?”
“今年。”
“那可得抓紧了。”刘姐说,“我儿子当年高考,我和他爸在外面等着,腿都站软了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,把东西收拾好,提前收摊了。
傍晚的风有点凉,吹得人很舒服。林秀芬骑着三轮车往回走,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两个苹果——女儿爱吃苹果,虽然贵,但偶尔买一次没关系。
出租屋的灯亮着,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看见女儿已经坐在屋里了。
两张椅子面对面放着,中间是一张矮桌,上面摆着两杯水。女儿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很直,像在学校里等老师提问。桌上的水杯冒着热气,是刚倒的。
“来了?”陈小雨站起来,“妈,坐。”
林秀芬坐下,看着女儿。灯光昏黄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。窗外有人在炒菜,油烟味飘进来,带着葱花的气息。
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陈小雨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嘴唇微微发抖,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布料。
“你说。”林秀芬把手放在腿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她突然有点紧张,不知道女儿要说什么。这些年,女儿对她总是淡淡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她想问,但又不敢问。
“妈,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。”陈小雨低下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。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,攥紧又松开,“我不该在夜市那样对你,不该那么久不回家,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。”
林秀芬听着,眼眶有点红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口像塞了团棉花,说不出来。那些话,那些场景,她从来没有忘记过——夜市里,女儿转身就走,连头都没回。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但当时她只能站在原地,继续干活。
“我当时就是……觉得丢人。”陈小雨继续说,头还是低着,“怕同学看到,怕别人笑话。后来想想,是我太自私了。你一个人把我养这么大,那么辛苦,我不但不帮你,还往你心上扎刀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秀芬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哽咽。她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但擦不完,越来越多。眼泪咸咸的,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辛苦。
“我知道你不怪我。”陈小雨抬起头,眼眶也红了,“但我怪我自己。妈,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考,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林秀芬终于忍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,但擦不完,越来越多。这几年,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,夜市摆摊、被人赶、城管来了就跑、为了几块钱跟人讨价还加——这些苦,她从来没跟女儿说过一句。
“妈不需要你让妈过上什么好日子。”她说,声音颤抖着,“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。你好好考,考成什么样妈都高兴。”
陈小雨站起来,走到母亲身边,弯下腰抱住了她。
母亲的肩膀有点瘦,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这些年,她一个人扛起了一个家。陈小雨抱着母亲,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和肥皂味,这是家的味道,是妈妈的味道。
母女俩抱在一起,哭了好一会儿。客厅里的灯晃着,墙上的奖状被映得发亮。二十年的委屈、辛苦,在这一刻好像都化了,变成了眼泪,也变成了释放。窗外的灯光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哭完,陈小雨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妈,明天你送我去考场吧。”
“我送你去,当然要去。”林秀芬说,声音还带着鼻音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把眼泪擦干净。
“我想让你看着我进去。”陈小雨说,“别人都有家长送,我也想你在。”
“好。”林秀芬点点头,“妈明天早点起来给你做饭。”
“妈你也早点睡,别太晚了。”陈小雨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,都是琐碎的:明天吃什么,考场远不远,要不要带水。陈小雨催着母亲去睡,自己也回了房间。
客厅里只剩下林秀芬一个人。
她坐着没动,看着女儿的房门。门缝里透出一丝光,应该是女儿还没睡,在里面翻书。高考前最后几天,每一分钟都金贵。墙上还是那些奖状,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现在的三好学生,一张一张,贴了满满一墙。林秀芬看着这些奖状,想起女儿小时候的事。那会儿她还在陈家,每天早上送女儿去幼儿园,下午接回来,晚上讲故事。小雨那时候特别爱笑,咯咯咯的,像个小鸽子。一眨眼,孩子都这么大了。
她站起身,轻轻走到女儿房门口,停了一下,想敲门又缩回手。最终只是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,翻书声沙沙的,很轻。然后她回到客厅,坐在那张旧椅子上。
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这些年的委屈、辛苦,在这一刻好像都值了。女儿长大了,懂事了,知道心疼人了。虽然过程很苦,但结果是好的。
她看着女儿的房门,心里默默祈祷——一定要让女儿考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