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天亮得早，五点不到窗外就泛白了。
林秀芬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，怕吵醒还在睡的女儿。厨房里很安静，她打开灯，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挂面。昨晚上就想好了早餐做鸡蛋面，再煎两个荷包蛋——考试期间得让孩子吃好。
锅里水开了，她把面条下进去，鸡蛋打进去，用筷子搅了搅。蒸汽升起来，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。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，二十年了，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过来的。只是以前做给一家人吃，现在只做给女儿吃。
“妈。”陈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起来了？去刷牙，面马上好。”林秀芬头也没回，继续搅着锅里的面条。
陈小雨走到卫生间，拧开水龙头。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，眼睛下面有点青。这是昨晚熬夜复习的结果，虽然妈妈说了好几遍让她早点睡，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页书。
母女俩坐在桌前吃早餐，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天已经大亮，路边的早点摊陆续摆出来，有人在吆喝卖豆浆。林秀芬给女儿夹了一个荷包蛋放进碗里，说多吃点。
“妈，你不用紧张。”陈小雨突然说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林秀芬顿了顿，“快吃吧，等会儿路上堵车。”
考场在临城一中，离她们住的地方不算远，骑三轮车二十几分钟。但林秀芬还是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，怕万一路上出什么状况。考场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和学生，有的穿着红色的衣服，寓意“开门红”；有的戴着红色的手绳，祈求好运。林秀芬没有准备这些，她只是把女儿送到门口，看着她走进去。
陈小雨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，突然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“妈，我进去了。”
“去吧，别紧张。”林秀芬朝女儿笑了笑，“好好考，别慌。”
陈小雨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了校门。在跨进大门的那一刻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妈妈还站在原地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，头发梳得整齐。母女俩对视了一眼，陈小雨招了招手，然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林秀芬站在原地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。她松了一口气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考场周围的家长越聚越多，有的坐着自带的小马扎，有的站着聊天。林秀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，不想坐着，坐着心里更慌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她在脑海里把女儿从小到大的事想了一遍——第一次学会走路、第一次叫妈妈、第一次上幼儿园、第一次考一百分。想着想着，眼眶有点热，她赶紧用手背揉了揉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，家长们呼啦一下涌到门口。林秀芬踮起脚尖，在人群里找女儿。陈小雨走出来，脸色如常，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秀芬上前接过女儿的书包。
“还行吧。”陈小雨说，“作文题有点难，我写完检查了两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秀芬没多问，“走，回家吃饭，我做了红烧肉。”
中午吃完饭，陈小雨躺下睡了一会儿。下午还有考试，不能太累。林秀芬在客厅坐着，电视开着但没在看，心思全在女儿身上。两点十分，她准时把女儿叫起来，送去考场。
第二天下午考数学。
傍晚时分，陈小雨从考场走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原本扎好的马尾辫有点散了，垂在肩膀上。她低着头，走得很慢，像是心事重重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秀芬上前拉住女儿的手，发现她的手心也是凉的。
“有一道大题没做完。”陈小雨的声音很低，“就差最后一步了，但时间不够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秀芬拍了拍女儿的手背，“后面还有的呢，别想了。先回家吃饭，明天还有两场。”
母女俩骑着三轮车往回走，路上谁都没说话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。晚上，林秀芬特意做了清淡的饭菜，怕女儿吃坏了肚子影响明天考试。陈小雨没什么胃口，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，说想早点睡。
“去吧，别想太多。”林秀芬说，“尽力就行了。”
这一夜，林秀芬几乎没合眼。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女儿那张失落的脸。凌晨三点多，她起来去女儿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听见里面呼吸均匀，应该是睡着了。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回到自己房间，继续睁着眼睛等到天亮。
最后一场是英语。
早上考完出来，陈小雨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。她甚至笑了笑，露出左边的小虎牙。
“妈，我觉得还行。”
“真的？”林秀芬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，应该能上个不错的大学。”陈小雨挽住妈妈的胳膊，“走吧，咱们回家。”
母女俩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这一刻，林秀芬觉得不管结果怎么样，这三年多的苦都没白吃。女儿长大了，熬过来了，而她也熬过来了。
傍晚，陈小雨吃完饭说要跟同学出去吃饭庆祝一下。
“去吧，早点回来。”林秀芬说。
女儿走后，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林秀芬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椅子上，看着墙上女儿的奖状，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这几年她围着女儿转，现在女儿要开始新生活了，她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正发着呆，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：“听说高考结束了，考得怎么样？”
林秀芬看着那条消息，想了一会儿，回了一条：“还行，谢谢关心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，心里突然没那么慌了。也许有些事，是该有个结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