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上，华宇乾眼神空落落的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神。
姜毅迈着大步跟上，粗粝的手掌重重的拍在他肩膀上道：“兄弟，俗话说女人如衣服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，换一件便是了！”
华宇乾没应声，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，目光依旧黏在地面，连路边的野草都懒得瞥一眼。
姜毅见状，只得叹息一声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放慢脚步，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在附近小镇找了间临街客栈住下，二日天光微亮，姜毅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，神色也舒展了不少，才开口道：“走，回医馆。”
傍晚时分，二人抵达居巢城医馆。
古兴朝见姜毅来了，立马吩咐医童关紧大门，谢绝访客，自己则引着姜毅二人走到后院。
“恩师交代的药材，弟子已尽数集齐，只差曼珠沙华了！” 古兴朝躬身禀报道。
姜毅点了点头，凑到古兴朝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，便转身朝外走去。
华宇乾则走进后院一所厢房，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，静静看着在床上沉睡中的柳依依。
烛火摇曳中，柳依依安静的躺在床榻上，她脸色苍白如纸，睫毛安静的垂着，身上的绿芽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微光。
丑时刚过，房门 “吱呀” 一声被推开，姜毅兴冲冲的闯进来，将一束鲜红如血的花束往桌上一放，伸手拍醒靠在床沿打盹的华宇乾：“小子，醒醒！瞧瞧这是什么！”
“曼珠沙华？” 华宇乾瞬间清醒。
“可不是嘛！” 姜毅一屁股坐下，灌了口凉茶，脸上又喜又恼，“老子找了好几个老熟人，低三下四讨了半宿才弄来，期间还曾遭受了不少耻笑，他奶奶的，老子脸都丢尽了！”
华宇乾站起身，对着姜毅深深一揖，诚恳的说道：“这一路走来，承蒙前辈照顾，这份恩情晚辈定会铭记于心，永世不忘……”
姜毅摆手阻止道：“得了，老子是豁达之人，不爱听这些虚的。你小子呢，将我从天断山脉那鬼地方带了出来，就凭这一点，老子就把你当成兄弟了，还需要多说什么！”
之前的日子里，姜毅曾多次称呼过华宇乾为兄弟，当时华宇乾未曾放在心上，眼下姜毅说得这般郑重，他眼眶一发热，真心实意的朝着姜毅喊了一声：“大哥！”
“哎！这才对嘛！” 姜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，“小子，跟着你哥哥我去凉州吧，到了凉州，娇妻美妾随你选，灵药功法任你挑！”
华宇乾笑了笑，转头看向床榻上的柳依依：“得等柳姑娘好转了再说。”
姜毅道：“有了这曼珠沙华，只要治疗方法得当，个把月内她就会逐渐好转，再调理个大半年，后面就可以和你颠鸾倒凤了。”
华宇乾一阵脸红：“我和她也仅仅是一面之交！”
……
第二日清晨，用过清粥小菜，华宇乾推门走进姜毅的屋中。
姜毅正四仰八叉的睡在榻上，被吵醒后骂了句 “你小子扰人清梦”，随即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：“大清早的，有屁快放！”
华宇乾掏出一个灵兽袋，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一个尺许大小、圆滚滚的蛋蛋，朝着姜毅道：“之前在天断山脉中，小弟全靠此物来辨别空间裂缝，期间曾对大哥有所隐瞒，还望见谅！”
姜毅一听 ，顿时没了睡意，一骨碌爬起来，抱着这个尺许大小的灵兽蛋仔细端详。
此时那灵兽蛋醒转过来，露出拟人化的表情，两只绿豆小眼睛怯生生的看了看姜毅，立马缩成一团，蛋壳蹭了蹭华宇乾的掌心，像在撒娇般。随后扭转身子，躲到华宇乾怀中……
……
直到正午时分，医童唤二人吃午饭，姜毅才从堆积如山的古籍中抬起头，伸了个懒腰，拉着华宇乾追问蛋蛋的来历。
华宇乾简要讲了魔雾森林的经历 。
姜毅摩挲着下巴琢磨片刻后朝着华宇乾沉声道：“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，这不是灵兽蛋，这是一只上古凶兽的遗种，叫做‘混沌’！”
华宇乾不禁吃了一惊，根据《九州异志录》记载，混沌、饕餮、穷奇和梼杌同为神话中的四大凶兽，但根据记录，混沌“其状如犬，长毛四足，似熊而无爪，有目而不见。”长得和眼前的这个“灵兽蛋”大相庭径。
眼见华宇乾有些迟疑，姜毅解释道：“此兽尚年幼，还未成长起来，等它长大后就知晓了。”
说话间，医童端来饭菜，华宇乾夹了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喂给蛋蛋。
蛋蛋裂开一道半寸宽的缝隙大口吞咽着，还不断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，模样憨态可掬。
姜毅仔细观察后，更加确定的说道：“传言混沌没有五官，你看它吃食得时候，是蛋壳裂开，然后将食物吞进去吃的，这一点就符合混沌无五官的传言。再加上混沌能在空间裂缝中生存，天生具有空间神通。以上几点结合起来，老夫有八成把握可以断定此兽为混沌！”
看着姜毅一脸沉溺的样子，华宇乾将蛋蛋递给姜毅：“承蒙大哥照顾，小弟无以为报，此兽就送与大哥了……”
姜毅连连摆手道：“灵兽是要从小豢养的，否则长大后会脱离控制，更何况这是只上古凶兽，若是其他人来豢养，待其长大后恐会反噬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这若真是混沌，你还是尽快进行认主仪式，否则待其修为增长后，迟早会脱离你的控制。”
一听“认主仪式”几个字眼后，华宇乾不禁想起在魔雾森林中曾为暮离愁吸吮肩膀伤口的情景，正是暮离愁的血液浸透到了土里，这才唤醒了这小东西，从那时起，暮离愁应该就已经和此兽签订了契约。
只是暮离愁一直想要拿刀剁了此蛋，这小东西无奈之下，才跟了华宇乾。
看着华宇乾呆呆的样子，姜毅拍了拍华宇乾：“你小子在想什么呢，认主仪式啊……”
“啊…… 认主仪式，早就举行过了。” 华宇乾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。
……
饭后，姜毅开始为柳依依疗伤。
养魂木是万花宫的阴毒手段， 先让人中蛊，再种下多种毒药，抽离中蛊之人的三魂七魄封入玉瓶，仅剩头颅能活动，身体如枯木般生长树枝，彼时中蛊之人需日夜遭受奇痒与剧痛折磨。
如今取不到装魂魄的玉瓶，便只能靠曼珠沙华的引魂之力，召柳依依魂魄归位。
姜毅在房内布下聚灵法阵，灵石按北斗七星方位摆放，符箓贴在床榻四周。他盘膝坐于阵中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片刻后，一阵阴风从窗缝涌入，屋内烛火猛地摇曳，整个屋子瞬间暗了下来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冷气息。
华宇乾正惊诧间，只见三道模糊的人影从屋外飘来，如轻烟般缭绕在床榻上空，随后缓缓朝着柳依依的身体涌去。
姜毅口中颂念不停，人影尽数涌入柳依依体内。
她的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，眉头紧锁，脸色痛苦扭曲，华宇乾急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，轻声安慰：“柳姑娘，忍一忍，就快好了。”
一炷香后，柳依依的身子才渐渐平静下来，呼吸也趋于平稳。
此时，屋中大亮，阵法内的符箓已然烧尽，灵石也失去了光泽，变得黯淡无光。
姜毅挣开双眼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，朝着华宇乾道：“柳姑娘的魂魄已经回来了，目前她可以像正常人这般处于清醒状态了。只是她修为尽失，只能像个普通人那般无法炼气修炼了。由于修为毁了，她的寿元也会大减，苍老的比普通人要快上很多，你日后还需时常为她寻灵药调理身子，否则不出十年她必定入归墟；还有，她五脏六腑受损严重，终生无法生育子嗣……”
晚饭后，姜毅让医童在屋内点满烛火，待医童离开后，他对着华宇乾和苏醒的柳依依道：“接下来要剥离姑娘身上木化的皮质，会触及到姑娘的身子，姑娘莫要介意。”
柳依依微微颔首，眼中满是感激：“前辈救命之恩，小女子无以为报，怎会介意？前辈尽管动手便是。”
姜毅让华宇乾褪去柳依依的衣衫，露出的躯体让华宇乾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柳依依的皮肤粗糙坚硬如老树皮般，上面嵌着些许嫩绿的枝芽，隐隐能看到皮下青筋跳动……
“会有些疼痛，柳姑娘忍一忍。” 姜毅掏出一柄锋利的小刀，在烛火上反复烘烤，口中含住一口烈酒，朝着柳依依肩膀上喷了上去。
酒液触到皮肤，柳依依身子一颤，紧紧咬住了嘴唇。
姜毅持刀的手稳如磐石，顺着柳依依肩膀上木化皮肤的纹路慢慢划开，一点点剥离着坚硬的皮层，再将剁碎的天葵、火灵芝、九彩铃兰、万年雪莲等药物均匀涂抹在渗血的伤口上。
治疗过程中，柳依依剧痛难忍，几度痛晕过去，华宇乾取来一跟木条，让她咬在口中。
直到第二日午时，柳依依身上的木化皮肉才尽数剥离干净，伤口被药材覆盖，渐渐止住了血……
……
半月后的一个午后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厢房，柳依依身着一袭淡绿华服，走到姜毅面前盈盈一拜：“承蒙前辈大恩，小女子无以为报，从今往后，愿终生听候前辈和华公子差遣，做牛做马毫不推辞！”
姜毅哈哈一笑，扶起柳依依，指着华宇乾道：“若不是因为这小子执意要救你，老夫可没闲功夫给你疗伤，你要做牛做马，还是给这小子做老婆都行，我没意见。”
柳依依俏脸一红，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，转身对着华宇乾深深一拜，眼中满是柔情：“华公子的救命之恩，依依没齿难忘……”
……
傍晚时分，同古兴朝小聚后，姜、华二人换了衣服，如同之前那般，将头发粘在下颚处稍微改变了下面容，带着柳依依直奔夜市内的一处炼器坊。
炼器坊门口的小厮一见来人了，立刻举起胸前的灵压盘，探查到华宇乾是结晶期修士后，急忙上前相迎：“前辈是要打造法器还是购买法器？本坊内从低阶法器到中阶法器，均应有尽有！”
跟着小厮走进坊内，姜毅直往后堂走。
小厮连忙上前阻拦道：“这位客官，后堂是店主私地，不能随意进入！”
姜毅手腕一甩，轻轻推开小厮道：“让你们店主出来见我！”
小厮见他说话如此硬气，又看到一位结晶期的修士跟在其后，虽说在灵压盘探测下这人与普通人无异，可谁知道他是不是隐藏了修为呢。
想到这一点，小厮急急忙忙的跑到楼上去禀报了。
到达后堂后，只见居中有一口丈许方圆的古井，旁边是几张桌椅，其余的别无他物。姜毅就抱手站在井边慢悠悠的等候起来。
片刻之后，小厮引着一位身着蓝衣的中年男子进入后堂。
华宇乾神念一扫，只感到男子的修为深不可测，看样子至少是结丹期的修士。
中年男子打量三人一眼，沉声问道：“诸位是什么人？为何贸然闯入后堂？”
姜毅抬手扯下下颚的假胡须，露出真容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：“你可认得我？”
男子看清姜毅的面容后，脸色骤变，连忙支走小厮，对着姜毅躬身一揖：“见过姜前辈！”
姜毅哈哈一笑，随即脸色一板，带着怒气道：“通缉令的事你应该知道了，幽州王城哪个王八蛋给老子造谣，搞得我名声臭了，目前只得用你这州际传送阵去其他大州避避风头。”
中年男子点了点头，本想挽留姜毅住下一些时日好好招待，但姜毅去意已决，中年男子只得说道：“姜前辈可随时使用，晚辈这就去准备！”随后他拍了拍手，从外走进两个结晶期修士，男子吩咐几句后，两人从外侧搬来一把梯子，架在井口。
顺着梯子下到井内，里面空间极大，四周分布着几条黑漆漆的通道，石壁上嵌着发光的夜明珠，照亮了前路。
中年男子引着众人朝东侧而行，走了大半个时辰，一座隐蔽的山谷赫然出现在眼前，谷中矗立着一座五丈方圆的祭坛状法阵，符文刻在阵眼四周，泛着淡淡的灵光。
等候片刻，又有三位修士赶来，抬着几箱灵石前来。
问明去处是凉州后，几人将灵石一一嵌入法阵凹槽，注入灵力。
随即，符文亮起耀眼的光芒，整个法阵剧烈颤动了起来。
中年男子在法阵前一个类似日晷的器物上拨动片刻，一道道金色灵气从法阵中弥漫而出，发出细碎的嗡鸣。
中年男子朝着姜毅拜别道：“昔日蒙前辈大恩，无以为报，今日相见，本欲好好招待一番，但前辈执意要走，晚辈不敢强留。日后若再来居巢城，务必赏脸莅临寒舍一聚！”
姜毅朝着中年男子挥了挥手，带着华宇乾和柳依依一同走进了传送阵……
（第一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