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锁祭坛。”
他话音不高,却像一块寒铁重重砸落,震得旁人耳膜隐隐发疼,“任何人不得靠近尸体半步,违者斩。”
禁军统领心头猛地一凛,立刻抬手示意。四名重甲侍卫快步上前,动作拘谨又小心,抬手抬起孙淼的尸身。
躯体尚且留着一丝余温,四肢却已经开始僵硬,关节转动时细碎的“咔吧”声响,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。
鲜血顺着担架边缘一滴滴坠下,在青石板拖出一道蜿蜒暗红的痕迹,酷似一道诡异图腾,一路延伸向祭坛西侧的偏殿。
姜离一言不发,静静跟在队伍后方。
偏殿光线昏沉厚重,层层帷幔挡住大半日光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朽潮湿的味道。
众人将尸身平放至冰凉玉榻,姜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裹住双手,指尖顺着孙淼僵硬的脊背缓缓摩挲。
肌肤冰凉僵硬,皮下却摸到一处突兀的凸起。
位置藏得极深,就在第三块脊椎骨右侧,稍不留神,便会当成寻常尸斑或是骨骼结节。
姜离眸光骤然一凝。
她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,簪尖凑近烛火燎烤消毒,精准刺入凸起周边的皮肉。
没有坚硬阻碍,只听见一声轻微的裂帛声响。
她没有深挖,只是顺着切口轻轻挤压。
一滴乌黑的血液缓缓渗出来,紧跟着,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薄金属片滑落到她掌心。
金属片薄如蝉翼,丝毫不见锈迹,泛着冷冽银光,表面刻满细密扭曲的符号。既不是大雍通行汉字,也不是西域诸国文字,反倒像是一套精心编排过的数字密码。
“这是……”
萧景珩不知何时踏进了偏殿,玄色龙袍融在昏暗光影里,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。
他缓步走到玉榻跟前,垂眸盯住那枚金属片,指尖轻轻抚过凹凸刻痕。
“绝非寻常配饰。”姜离把金属片挪到烛火近处,火光折射之下,那些扭曲符号仿佛缓缓流动,“要将此物植入皮下,刀法必须极精细。落点紧贴脊椎,若是没有专精医术或是受过特训之人,根本没法避开经脉完成植入。”
萧景珩眸色沉沉,转头看向门外待命的侍卫:“去,传赵掌柜过来。记住,只带他一人,蒙上双目。”
一盏茶的功夫不到,商会赵掌柜便被带进偏殿。
往日里在京城商界八面威风的男人,此刻面色惨白,双腿止不住微微打颤。虽说双眼蒙着黑布,依旧能看出他呼吸急促,额头上冷汗层层往下淌。
“摘了。”萧景珩的声音自阴影之中缓缓传出。
侍卫一把扯下黑布。赵掌柜眯起双眼适应昏暗光线,视线一晃,直直落在姜离掌心那片银光之上。
仅仅一瞬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浑身像是被抽走筋骨,踉跄往后退了一步,狠狠撞翻身后木椅。
“这……这是鬼市的密钥。”他嗓音干涩发颤,掩饰不住心底的惊惧,“京城地下钱庄通宝号的绝密账册,便是用这套密码封存。持有密钥之人,可以调动钱庄全部暗账,里面银两……数无可数。”
偏殿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烛火燃烧偶尔噼啪一响。
姜离垂着眼,指尖轻轻叩击金属片边缘,清脆轻响断断续续响起:“孙淼不过一名太医院院判,手里怎会握着地下钱庄的密钥。除非,他不只是投毒的执行者,更是整条资金链上关键一环。有人借钱庄暗中输送银钱,把他安插进皇宫,做一把藏在深宫的尖刀。”
“刀刃已经折断,可握刀的那只手,还躲在暗处。”萧景珩接过话锋,目光直直落在赵掌柜身上,吓得对方浑身战栗,“今日之事,但凡泄露半句,你该清楚下场。”
赵掌柜双腿一软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:“草民不敢!草民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露!”
“对外宣告,孙淼突发心疾,暴病身亡。”萧景珩转过身,宽大袖袍垂落,盖住了他紧紧攥起的拳头,“太医院即刻封锁现场,所有药渣、问诊记录,尽数封存。至于这枚密钥……”
他稍稍停顿,侧过头望向姜离,眼底掠过一缕晦暗难明的光:“留着它,便是留着诱蛇出洞的饵。”
姜离取过绢布,将金属片细细裹好,收进袖袋。
她明白萧景珩的打算。若是大肆彻查孙淼死因,幕后之人定会立刻斩断所有线索销声匿迹;唯有表面波澜不惊,暗地里步步布局,才能叫那些蛰伏阴影里的人误以为风波平息,慢慢露出破绽。
殿外风声愈发呼啸,吹得窗棂呜呜震颤,像无数亡魂低声呜咽。
萧景珩迈步走向殿门,走到门槛边上停下,没有回头。
抬手理平袖口,指尖在衣料上缓缓叩击两下,节奏缓慢沉稳,如同深夜催命的更漏,一下下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视线穿过窗棂,遥遥望向远处太医院的楼宇,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些旧账,也该逐一清算。”